“孽果已成,倘若他无把握与决心,也不会对你的回答大加赞赏,只是你这一多嘴,这孽果也便有了你的一份,为师只怕你将来也不得不面对那白绫毒酒和麻绳了。”
师弟哪管师父的苦口婆心,只认为是师父无能,想不出更高明的看法,便借此贬低自己,而自己飞黄腾达的夙愿如今就要实现了,哪里还顾得上这个就快入土的老头子?
“师父言重了,弟子此去一别,不知何日才能再相见,还望师父珍重。”
师父望着眼前这个自小便养在身边的年轻人,苍老的脸上露出动容之色,只道:“只要你愿意留下来,为师有办法让那宫人带不走你,可保你一世无虞。”
随后仿佛不愿面对般闭上眼,等待弟子的回答。
“师父。”
师父睁开眼,只是堂内只剩他和大徒弟两人,阮天宝道:“师弟方才拜过三拜,已经走了。”
师父叹息一声,掐指一算,幽幽然道:“天佑这孩子,今生今世恐怕无缘再见了。”
阮天宝不解:“我将师弟唤回便罢了,师父何出此伤感之言呢?”
师父摇摇头:“命数皆为天定,莫要干涉他人因果。”
窗外树影摇曳,穿堂风带进几片残叶,明明是大夏天,却令人生出悲秋之意。
阮天宝立在一旁,望向师弟出走的方向,第一次感同身受地咂摸出师父话语中的意思。
第二日,在旌旗摇曳之中,阮天佑穿上道袍钻进那八角玲珑的轿子中,随着吹吹打打的队伍一路向南边去了。
师父称病卧床不出,阮天宝负责替师父料理迎送事宜,站在山门外望着那浩浩荡荡的队伍七扭八扭地下了山。
身后不知哪个后生小辈道:“我也要好好学道法,将来也像天佑大师一样被朝廷迎进宫。”
赶忙有人“嘘”了一声,暗示他阮天宝这个没被选上的人还在前头站着呢,众人复噤声。
阮天宝见最后一点队伍尾巴也消失在山脚,默然回头看着众人,那后生紧张地咽着口水,只怕这位大师兄会处罚他。
可阮天宝只是垂下眼,穿过众人让出的小路回到山门内,他的心中五味杂陈,天佑此去究竟是飞黄腾达还是凶多吉少,他也未可知,众弟子如此艳羡,至少天佑此时应该是开心的,但愿皇天保佑,天佑能一生平安。
两年后,天佑的死讯传来,山门内再无弟子谈论要进宫。两年半后,逃亡路中,师父死讯传来,这世上再无阮天宝的亲人。
颠沛流离孑然一身了将近三十年后,终于迎来了师父当年所说的偶遇仙缘的五十岁,在他生日的那天,早起正要去街里买块豆腐庆生,只是一推开门,只见一个裹在被子里的婴儿被放在了家门外的鸡窝里。
是个刚出生不久的女娃娃,见了他便笑,令人好生喜欢。
那天他抱着这孩子走遍十里八乡去寻找生身父母,那孩子也不哭,一路上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他笑,于是他步子越走越重,越走越怕当真找到了孩子的亲爹亲娘,索性便一咬牙收养了下来。
那一年他算的命比谁都准,女娃的羊奶也没断过,长得白白胖胖。
那一年和以往的任何一年都没有不同,不过多了个孩子,他那从逃亡开始枯槁的生命,似乎从五十岁生日这天开始发芽,渐渐有了生机,生长出一片毛茸茸的绿意,他便给这个女娃娃取名叫郁氤,又觉得一个氤字不够,便又添了一个,最后取名郁氤氤。
或许这就是师父所谓的仙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