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突然觉得自己很恶心。那种恶心不是被人碰了之后的恶心,而是一种从身体内部涌上来的、像海水倒灌一样的东西。她躺在床上,感觉那股东西正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朝她涌过来,像一层正在缓慢涨潮的水面,正在漫过她的脚踝,朝着她的膝盖和胸腔进发。她觉得自己像一枚正在被反复吞入又吐出的石子,沿着一条她看不见的消化道,在黑暗和黏腻中不断地被推向更深处。她曾经利用过很多人。她利用王天林,因为他是第一个被推到她面前的人,她甚至不需要思考,只需要像一扇门那样被推开就行了。她利用剑无极,因为他的目光里写满了“我要”,她只是把自己填进那道目光的轮廓里。她利用血无痕,因为他的触碰是一张提前写好的票据,她只需要按上去,等他在黑暗中付清。她利用楚云飞,因为她知道他会把自己洗干净、叠整齐,再交到她手中。她利用过那么多人,可每一次,她都在心里对自己说——他们也是自愿的。他们想要她的身体,而她给了他们想要的东西。他们得到了他们要的,她得到了她需要的。银货两讫,谁也不欠谁。她曾经相信这个说法。她坐在那些男人的床边,告诉自己一切都可被换算,一切都可被结算。那些男人是为了她的身体——她从来没有被他们的“温柔”蒙骗过。他们想要的是她的皮囊,而她给他们皮囊,不给他们别的东西。所以她利用他们,她心安理得。他们从她身上得到的,正是他们最初想要的东西。她没有欠他们任何东西。
可叶孤鸿不一样。他不是为了她的身体。她坐在他面前时,他甚至没有多看过她的锁骨。他看的是她握草药的姿势,是她垂眼时落在丹方上的目光。他说她悟性很好,说她的手指适合炼丹。他对她好,是因为他把她当成一个人。他记住了她喜欢的茶,他记得她会在说到某个丹方时微微歪过头去。他从不向她索取任何超出她愿意给予的东西。而她在利用这份好。她是一个骗子。她骗了一个真心对她好的人。她把自己的生活拆成两半:一半用来承接他的温柔,一半用来复述给师尊听。那些关于“定情丹”的询问,关于“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的关心,她从不在信里提及,却会把语气和温度原封不动地转述给另一个房间里的人,让它们沿着另一条轨道被换算成下一批丹药的数量。
“我怎么变成这样了?”她坐起身,双手抱头。那些话语像一群被困在屋檐下的鸟,正沿着她手指的缝隙扑动着翅膀,寻找一个可以飞出去的出口。她的眼泪不停地流,沿着掌心和指缝渗进袖口,在布料上留下几道深色的、正在慢慢变干的痕迹。她想起很久以前的自己。那个在山野间采药的小女孩,赤着脚踩在被晒热的青石板上,手里攥着一把刚从溪边拔来的药草。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利用”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伤害”会在什么时候发生。她只是蹲在溪边,看着水流从她指缝间穿过。那时候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骗人,也没想过要骗谁。她相信别人递来的东西,也愿意把自己能给的递回去。那时候她还没有学会把好意换算成别的什么东西。
那个女孩早就死了。她死在了合欢宗的门槛上,死在了苏怜幽第一次触摸她时的那根手指下面,死在了那些被反复练习过的笑容里。她死得那么安静,安静到连她自己都没听见那声断裂。现在活着的这个,只是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一个只会骗人、利用人、伤害人的怪物。她收回那些正在被她说出口的话,重新将它们压进一个她暂时不必打开的匣子里,继续沿着那条她已经被铺设好的路,朝着她早已看清尽头的方向缓慢行走。月光在她脚边画出一道狭长的银白色光带。她看着自己的手指,它们正安静地交握在一起,像在合拢一件她已经不需要再打开的东西。她不知道那个“自己”还能不能回来,也不知道当她终于走到那扇门前时,她是否还记得该怎么用真实的语气说出那句“我想见你”。她只是坐在这片夜色的正中央,任由那股正在蔓延的厌恶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漫过她的脚踝,漫过她交握的手指,漫过她正缓慢冷却的胸腔。而她什么也抓不住,只能看着它流走。她只是坐在那里,不再试图从自己手中留下任何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