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三点差五分,赵慧芳到了。
我听到走廊里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一个是熟悉的,稳,准,鞋跟先落地。另一个不一样,脚步声比较碎,间隔也不太均匀,像是走路的时候在想别的事情。
鞋套的撕拉声,然后是敲门,两下。
我说请进。
赵慧芳先进来,步子跟上次一样,稳,准,鞋跟先落地。然后她往旁边让了让,抬了一下下巴。方志远就从她身后走出来了。
他比赵慧芳高半个头,但肩膀是塌的。
我第一眼看的是他的肩膀。不是平的,往两边垂下去,像两根绳子挂在那儿。他走路的时候肩膀跟着身体一起动,但没有自己的力量。
他穿着格子衬衫,深蓝和浅蓝交织的那种,那种在机关单位或者公司里很常见的款式。衬衫扎在裤子里,皮带系得很紧,但裤子有点松,像是最近瘦了。他走路的时候脚抬得不高,蹭着地面往前移。
我注意到他的鞋。是一双黑色的皮鞋,但左脚那只的后跟磨歪了一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走路的时候重心偏了一点在右边,右脚的步子比左脚重。
他进来之后先看了看咨询室。他的目光从窗户扫到书架,再扫到茶几,再扫到我和赵慧芳。他的视线没有在任何地方停留,像是在完成一个程序,把这个房间"扫"了一遍。然后他找到一把椅子,坐下。
他坐得很靠边,屁股只沾了一半椅子,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走。他的手肘撑在膝盖上,手十指交叉,垂在两腿之间。
他的脖子有点往前伸。从后面看的话,脑袋像是被肩膀往前拽着。
赵慧芳在他旁边坐下。包放在膝盖上,跟上次一样。她坐下之后侧过身看了他一眼,他没有回应,他低着头在看自己的鞋。他的鞋尖对着地板,鞋底有灰,左脚那只的后跟磨歪的地方更明显了。
"我先生,方志远。"赵慧芳说,"我跟他说了一诺的事,他同意来。"
方志远点了一下头,没抬头。
我说好,请坐。然后我问:"方先生,你愿意说说你对一诺的观察吗?"
他的头抬起来了一点点,只抬起来一点点,像是从膝盖那里借了一点角度看我。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镜片有点厚,把他的眼睛放大了。
然后又低下去。
"我不知道。"他说,"我平时工作忙,在家时间少。"
他的声音比我想的要轻。不是那种刻意的轻,是本来就这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省着出来的。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做工程。"他说,"经常出差。"
"经常。"
"嗯。"他说,"一个月有大半个月在外面。"
"工程,什么样的工程?"
他想了想。
"市政。"他说,"修路,修桥,有时候也接一些配套的项目。"
他说完这句话,嘴巴没有立刻闭上,像是在等我的下一个问题。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是那种"我说完了,你看够不够"的表情。
"那你在家的时候,一般几点回来?"
"不一定。"他说,"看项目。"
赵慧芳在旁边插了一句:"他回来孩子都睡了。"
方志远没说话。
他的肩膀动了一下,不是抖动,是那种"被说中了但不想承认"的动。很小的幅度。他的手在膝盖那里交叉得更紧了一点。
我看到他想说什么,嘴唇张开了一条缝,但又闭上了。
我没有立刻说话。让他说。他的嘴巴已经闭上了,但他还在喘气,胸口在起伏,比刚才快了一点。
我看着他,等。
这是一种策略。有时候等待比追问更有用。当一个人被追问的时候,他的防御会上去。但当你等他的时候,防御没有地方放,它会自己松下来。
大概过了三秒。
"方先生,我想听你说。"我说。
他沉默了几秒。不是那种"我拒绝回答"的沉默,是那种"我在找词"的沉默。
他的眼睛看着地板,在找一个点。
"我回来晚,"他终于说,"第二天走得早。周末有时候加班。"
"你跟一诺有时间说话吗?"
"有吧。"他说,"吃早饭的时候。"
"说什么?"
他想了想。
"说……上学了吗?"他说,"就这些。"
他的尾音往下掉了,掉到地上就没了。
赵慧芳又插了一句:"他从来不问孩子的作业。"
方志远的肩膀又动了一下。这一次幅度大一点。
"他问了啊,"他说,"我问过。"
"你什么时候问过?"赵慧芳说。
"上次。"
"上次什么时候?"
方志远没有回答。
赵慧芳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
我做了一个决定。
"赵女士,"我说,"我刚才请方先生说话的时候,你看到他被打断了吗?"
她愣了一下。
"我……"她停住了,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她的肩膀往后靠了一点,靠在椅背上。手的姿势变了,从叠在包上变成了手肘撑着膝盖。
"我说完再听他说,"我说,"好吗?"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包。手指在包扣上碰了一下。
"好。"她说。
这是一个必要的干预。在家庭咨询里,谁说话谁沉默,什么时候打断谁,什么时候让谁说,这些都是结构。我需要把这个结构指出来给他们看,他们才能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我又问方志远:"方先生,你自己小时候,跟父母相处多吗?"
他的肩膀又动了一下。这一次幅度大一点。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低下头。
"不多。"他说。
"你父亲是什么样的?"
"不爱说话。"他说,"他话少。"
"他话少,你跟他亲近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问题比刚才的问题沉。他的手指分开了,左手捏着右手的手腕,在那里来回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