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近谈不上。"他说,"他说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他说什么你们做什么?"
"对。"他说,"他不说什么我们就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说完这句话,赵慧芳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那不是一样的吗。"
方志远看了她一眼。她没看他,她在看窗户。
她的侧脸看起来比方志远的侧脸紧绷。颧骨那里的皮肤绷着,下颌线绷着,脖子也绷着。
我把视线移回来,看着方志远。
"你父亲有没有说过,什么情况下会跟你说话?"
他想了想。
他的下巴动了一下,像是在嘴里嚼什么东西。
"没什么情况。"他说,"他不主动说话。我们也不敢问他。"
"为什么不敢问?"
"怕他。"他说,"他凶起来不说话。不凶的时候也不说话。"
他停了一下。
"他生气的时候不说话,但不生气的时候也不说话。我们就不知道他到底是生气还是不生气。他不说话,我们就不能动。等他说话了我们才能动。但他很少说话。"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语速变快了。不是快,是比刚才顺畅了一点。像是一旦开了头,后面的话就跟着来了。
但他说完了又低下去。
"我妈说,"他加了一句,"男人别多嘴。"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咨询室里安静了两秒。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了一下,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看到他的手又合起来了。十指交叉,握得比刚才紧。
"你妈说的。"我说,"你记到现在。"
他点头。
"你觉得这句话……"我试着问,"对你意味着什么?"
他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他低着头,脖子那里有一块肌肉在动,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不知道。"他终于说,"习惯了。"
他说"习惯了"的时候,声音变小了。像是这个词从嗓子眼那里过了一道,留了点东西在里面。
我看到他吞了一下。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赵慧芳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这一次她的眼神不太一样。不是那种"你怎么又这样"的眼神,是那种"原来如此"的眼神。但她什么也没说。
她把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
我问:"你现在在家里,会主动跟一诺说话吗?"
他想了想。
"说啊。"他说。
"说什么?"
"问她吃不吃水果,"他说,"问她要不要喝牛奶。"
"然后呢?"
"然后……"他说,"她不要。"
"你怎么反应?"
"那就算了。"他说。
赵慧芳在旁边说:"他就是问一下,我来说。"
方志远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他的肩膀塌得更低了一点。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我看着他们两个。赵慧芳坐得很直,方志远的肩膀塌着。他们之间的距离大概有一拳,但那一拳里好像隔了很多东西。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方先生。"我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有没有想过,你跟一诺之间,缺的是什么?"
他愣了。
这个问题来得很突然,他没想到我会这么问。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他低下头,看着地板。
"我也想知道怎么回事。"他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下意识地往右边看了一眼。
赵慧芳在看手机。她的拇指在屏幕上滑动,但眼睛没有聚焦在屏幕上。她在听。
他也在听。
"你们今天愿意来,"我说,"这很重要。"
赵慧芳把手机收起来。方志远的肩膀松了一点。只有一点。
我说今天先到这里,下次把一诺也带来。他们说好。
赵慧芳先站起来。方志远站起来的时候,他的脚蹭了一下椅子腿,发出一声闷响。他低头看了一眼,把椅子推了推,推回去。然后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苏老师,"他说,"你说那个……缺的是什么,能不能再讲讲?"
我说下次讲。
他点点头,跟着赵慧芳走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咨询室。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那里。
然后他出去了。
门关上。
我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格子衬衫,塌肩膀,"男人别多嘴"。
他爸爸用沉默管他。他学会了用沉默活下来。但沉默在婚姻里是空的,在父女之间也是空的。空着的地方,总有人要填。
赵慧芳填进去了。填着填着,她变成了那个说话的人。然后她成了"控制型"。
但控制型不是天生的。
控制型是被饿出来的。是被沉默逼出来的。是没有人填那块空的时候,自己站出来的。
"男人别多嘴"。这句话往下挖,下面还有一句。他妈妈说的那句话。男人别多嘴,是男人告诉女人的吗?还是女人告诉男人的?还是女人告诉自己的,然后告诉女儿,女儿又告诉儿子?
代际传递。我在这章记下了四个字。
我合上本子。
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晃。叶子的颜色斑驳,有绿有黄,挤在一起,风一吹就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