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约本上写着"家庭咨询",方一诺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圈。
圈里写着"取消"。
赵慧芳打电话来的时候是周二下午。她很少打电话,一般都是助理接,但那天她直接打到了我手机上。我看到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是她。
"苏老师,"她说,"一诺说不来了。"
她的声音很平。不是那种"我接受了这个事实"的平,是那种"我压着"的那种平。压着的东西能从电话里传过来,像水渗过纸。
"她说什么原因了吗?"
"她不说。"赵慧芳说,"我说下周去,她说不。我说下下周,她说也不。我说你要怎样,她说不要。"
她说话的时候有一个规律:每说一句就停一下。不是在等我说话,是在等自己把下一句从喉咙里捞出来。
"你想怎么办?"我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不知道。"她终于说,"苏老师,你说她是不是不想来了?"
我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你想让她来吗?"
"当然想。"她很快说,"她不来,这算什么事?"
"你一个人能来吗?"
她又停了一下。
"能。"她说,"我能来。"
"那就你先来。"我说,"我们聊聊。"
她犹豫了。
"那她呢?"
"我想先单独见她。"我说,"先不跟你一起。"
电话那头的声音变了。不是变差了,是变软了。像是什么东西松了一点,又像是多了什么东西。
"好。"她说,"我问问她。"
她挂了电话。
我看着手机屏幕。屏幕暗下去,又亮了一下,又暗了。
"先单独见她"这句话,我说得很快。但说完之后,我感觉到自己的胃紧了一下。
我问了一个问题:先见女儿,不先见妈妈。这会让妈妈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我在"站队"?会不会让她更焦虑?
但我很快又想:让她焦虑也没关系。有时候焦虑是入口。
我把这个想法放在那里。
周三下午,赵慧芳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鞋跟先落地,跟前几次一样。但今天的步子比前几次快。不是急,是快,快得像是在赶什么。
她坐下的时候把包放在膝盖上。跟以前一样。但她的手在包上停了一秒,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怎么说?"我问。
"她同意了。"赵慧芳说,"但是……"
她停了一下。
"但是什么?"
"她是被我逼的。"她说,"我跟她说了半天,说'苏老师想见你',她一开始说'不见'。后来我又说,她才说'随便'。"
"随便。"
"对。"赵慧芳说,"她说随便。然后把门关上了。"
她说"把门关上了"的时候,做了一个动作。从里往外推,跟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但这次她做得很小,小到像是不自觉的。
"你当时什么感觉?"我问。
她想了想。
"没什么感觉。"她说,"习惯了。"
她说完这句话,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收回刚才那句话,又像是在补充什么。
"我不是说她关门我没感觉,"她说,"我是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不知道该怎么做。"
"对。"她说,"我不知道该推她还是该等她。我不知道她到底是真的不想来,还是嘴上说说。"
她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不是吵,是急。急的时候声音会变窄,变尖,像水流过窄的地方。
"她平时跟你的对话,一般是什么模式?"
"什么模式?"
"你说话,她怎么反应?她说话,你怎么反应?"
她想了想。
"她说'随便',"她说,"然后我就不说了。但我心里堵着。"
"然后呢?"
"然后我再找机会说。"她说,"过两天我再问她。"
"她怎么反应?"
"有时候理,有时候不理。"她说,"不理的时候我就……"
她停住了。
"你就?"
"我就多说两句。"她说,"我不是骂她,我就多说两句。"
她说完之后低下了头。她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我能看到她后颈的皮肤,白白的,被头发边缘切了一块。
"你觉得她为什么不想来?"
"我不知道。"她很快说,"她不说我就不知道。"
"你有没有猜测过?"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猜……"她的声音变小了,"她是不是觉得来这里丢人。"
"丢人。"
"来心理咨询,"她说,"人家会觉得她有问题。"
我等了几秒。
"你觉得呢?"我问,"来这里代表什么?"
她的手指在包上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说,"我觉得没什么。但她……她不一样。"
"她怎么不一样?"
"她敏感。"赵慧芳说,"她从小就这样。别人说什么她都往心里去。"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板。
"你往心里去的部分,她会接收到吗?"
赵慧芳愣了一下。
"什么?"
"你刚才说'别人说什么她都往心里去'。你是别人之一吗?"
她的嘴张开了,又合上。
沉默持续了几秒。
她的手指在包上攥紧了,又松开。
"我不知道。"她终于说,"我没想过这个。"
她的手从包上移开了,放在膝盖上。叠手的姿势变了,不是左手压右手,是右手搭在左手手腕上,像是在护着什么。
"今天先到这里。"我说,"我明天见一诺。"
她站起来。
"苏老师,"她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说。"
"你见她的时候,"她看着我的眼睛,"你会跟她说我什么?"
这是一个重要的问题。
她问的不是"你会跟她说什么",是"你会跟她说我什么"。这两个问题不一样。
"我会跟她说实话。"我说,"我会告诉她保密原则是什么。什么我会告诉她,什么我不会。"
"那什么你不会告诉她?"
"她告诉我的。"我说,"没有她的同意,我不会告诉她。"
她的眼睛眨了一下。只有一下。
"那我说的那些呢?"她问,"我跟你说的那些呢?"
"一样。"我说,"她说的我不会告诉你,你说的我不会告诉她。除非她让我告诉你,或者你让我告诉她。"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
她的表情我看不太清。她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一部分脸。但我看到她的肩膀松了一点。只有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上面被拿走了。
"好。"她说。
她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苏老师,"她转过头看着我,"她要是说什么,你别……"
她没说完。
"别什么?"
她摇了摇头。
"没什么。"她说,"明天见。"
门关上了。
我站在咨询室里,看着那把空着的椅子。
"别告诉她我说了什么"——这句话她没说出口。
但我听到了。
第二天下午,方一诺来了。
她是被赵慧芳"逼"来的,我知道。但她还是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鞋跟蹭着地面。不是故意蹭,是走路的时候脚抬得不高。她的校服换了,不是前天那件蓝白相间的,是一件灰色的T恤,外面套着校服外套,外套拉链拉到一半。
她的头发还是扎成马尾,但位置比上次更低了,低到后脑勺。
她的耳机挂在脖子上。白色的那副。
她进来之后没有看我。她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跟上次一样。但这次她扫完之后没有停在绿萝上,她扫完就直接往最远的那把椅子走。
那把椅子在门边,离茶几最远。她走过去,坐下。
然后她把耳机塞进耳朵里。
整个过程没有说话,没有看我,没有看任何人。
我注意到她的耳机塞得比上次紧。上次是松松地搭着,这次是塞进去的,塞得很实。
她坐下来的时候,她的脚往椅子下面缩了缩。像是一只小动物把自己藏进角落里。
我没有立刻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