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持续了大概十几秒。不是那种"我在等"的沉默,是那种"她在自己那里"的沉默。她在耳机里,我在外面,隔着一层音乐。
我没有问她听的什么歌。我没有说"可以把耳机摘下来"。我什么都没有说。
我坐在我的椅子上,看着她。
她的眼睛在看着地板。地板是米白色的,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她的脚在地上蹭了一下,鞋底发出轻轻的声音。
又过了大概十几秒。
她动了一下。
她没有摘耳机。她只是把耳机线从脖子上拿起来,放在手里。她的手指在耳机线上绕了一圈,又松开。
她的眼睛还是看着地板。
"你跟我妈说了什么?"
她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被耳机挡了一层,听起来闷闷的。但她的声音里有一种东西,不是质问,是试探。
"你想知道?"我问。
她的眼睛从地板上抬起来,看了我一眼。然后又低下去。
"随便。"她说。
"随便是什么意思?"
"就是……"她想了想,"就是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想不想知道,还是你不想说?"
她没有回答。
她的手在耳机线上绕了一圈,又松开。
"你有没有什么想问我的?"我问,"关于这里的,关于我的,关于咨询的。"
她的脚在地上蹭了一下。
"你们这里,"她说,"保密是什么意思?"
"你想知道保密原则?"
"我妈说,"她的声音变了一点,"她说这里的人会把我们说的告诉她。"
我没有立刻说话。
这是一个需要处理的问题。她对咨询的信任还没有建立起来,而赵慧芳无意中给她种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这颗种子如果不好好处理,会长成一堵墙。
"你妈妈说的对,"我说,"在某些情况下,我会告诉她。"
她的眼睛抬起来看着我。
"什么情况下?"
"如果你告诉我你可能会伤害自己,"我说,"或者你可能会伤害别人,我会告诉你妈妈。在这些情况下我不能保密。"
她的眼睛眨了一下。
"那你跟我妈说了什么?"
"我还没有跟她说你说了什么。"我说,"今天是我们第一次单独见面,你说什么,只有你我知道。除非你让我告诉她。"
她的眼睛盯着我看了几秒。
那几秒里,她的眼睛很黑,黑得像两颗扣子。但黑里面没有光,是空的。
"那你跟我妈说的呢?"她问,"她也问你,你跟她说了什么吗?"
"问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没有告诉她。"我说,"你妈妈昨天问我,你会不会告诉她你说了什么。我说除非你让我告诉她。"
她的眼睛又眨了一下。
"我妈知道你没告诉我,你没告诉她。"
"对。"
"那你问她什么感觉?"
这个问题来得很快。她的眼睛看着我,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好奇,是警惕。像是在测试我会不会被她问住。
"你觉得她什么感觉?"我没有回答,反问她。
她想了想。
"她会想。"她说,"她会想我们说了什么。"
"然后呢?"
"然后她会问我。"她说,"她会在吃饭的时候问我,或者在我房间门口问我。或者她不问,她就一直想。"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她一直想的时候,"她说,"她会看我。看我的眼神,看我的脸,看我开不开心。"
"你被看的时候什么感觉?"
她的嘴动了一下。
"烦。"她说,"很烦。"
她的声音突然变大了。大了不是吵,是实了。像是什么东西从里面顶出来了一点。
"你知道她看我的时候在想什么吗?"她问。
我没有说话,等她说。
"她在想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她说,"她想我是不是早恋了,是不是被欺负了,是不是做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她的手指在耳机线上攥紧了。
"但她不问。"她说,"她不问,她就想。她想完了就管我。让我吃这个,不让我吃那个。让我早点睡,不让我玩手机。"
她的声音又大了一点。
"她不是管我,"她说,"她是在管她自己的怕。"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咨询室里安静了。
我看着她。
她低着头,耳朵尖红了一点。只有一点,几乎看不出来。
"她自己的怕。"我重复了一遍。
"对。"她说,"她怕我出事。"
她停了一下。
"但她不知道我有没有出事,"她说,"她就先管起来。管得我觉得……"
她的声音变小了。
"管得我像犯了什么错一样。"
她说完这句话,把耳机重新塞进耳朵里。
塞得很紧。
像是什么东西被重新按回去了。
我没有再问。
我问了一个别的问题。
"你今天来,"我说,"是你自己想的,还是……"
"我妈逼的。"她很快说。
"你不想来。"
"不是。"她想了想,"也不是不想。"
"那是什么?"
她又想了想。
她的脚在地上蹭了一下,蹭出一个弧形。
"我不知道。"她说,"就是……"
她没有说完。
"就是什么?"
"就是不想让我妈知道我来了。"她说,"但我来了。"
她的声音变小了。小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等了几秒。
"你来了,"我说,"这很重要。"
她没有说话。
她的耳机里有声音传出来,很轻,隐隐约约的。不是我听的歌,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我听出来那个节奏不快,有点闷,像是有人在那里低声说话。
"你可以戴着耳机。"我说,"什么时候想摘,自己摘。"
她没有动。
她低着头,耳机塞着,眼睛看着地板。
我也没有动。
我们就这样坐着。
咨询室外面有人在走廊里走过,脚步声远远的,又近了,又远了。
空调出风口在转,发出嗡嗡的声音。不大,但一直在。
大概过了三分钟。
她动了一下。
她把左边那只耳机从耳朵里拔出来。拔出来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个决定。
她没有把耳机塞回去。她只是把耳机拿在手里,垂在膝盖旁边。
"下周我还来。"她说。
她站起来,没有看我。
她走到门口,把手放在门把上。
"苏老师。"她说。
她停住了。没有转身。
"嗯。"
"我妈……"她的声音很小,"她是不是很怕?"
我没有立刻回答。
"你觉得呢?"我问。
她没有回答。
她把门打开,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把空椅子。
椅子的座垫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是她坐过的痕迹。
我看了那道压痕几秒。
"她是不是很怕"——这句话我记下来了。
十四岁。问我她妈是不是很怕。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