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还没散，薄薄地笼在巷口，把街边的早餐摊灯光晕成一团暖黄。林锐背着书包，脚步慢得像灌了铅，直到听见巷尾电动车引擎的声音，才下意识抬起头。

顾鑫就停在老槐树下，单脚撑地，黑色的工装裤沾着点昨夜跑单溅上的泥点，额前的碎发被晨风吹得微乱。看见他，顾鑫挑了挑眉，伸手把车筐里的保温袋递过来：“刚买的豆浆和包子，热的。”

林锐接过来，指尖碰到袋子的温度，心里却沉甸甸的，连平时最爱吃的肉包，都尝不出什么味道。

“怎么了？”顾鑫看他垂着眼不说话，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就蔫了？”

林锐的头发软软的，被顾鑫揉得有些乱，他却没心思整理，只是小声说：“没什么，就是有点不想去学校。”

顾鑫的动作顿了一下，指尖还停在他的发顶。他看着林锐的眼睛，少年人眼底的疲惫藏都藏不住，像蒙了一层雾，和平时那个会被他逗得脸红、会偷偷笑的样子，判若两人。

“不想去？”顾鑫的声音放轻了些，“是因为昨天你妈说你了？”

林锐的母亲昨天在巷口堵到他们，当着顾鑫的面，劈头盖脸骂了林锐一顿，话里话外都带着刺，说他跟着顾鑫学坏了，不学好、不上进，还隐晦地让顾鑫离林锐远一点。顾鑫没反驳，只是把林锐护在身后，看着他母亲拉着他走，背影单薄得像一片叶子。

林锐咬了咬唇，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像蚊子叫：“她让我好好读书，说要是再跟你混在一起，就……就断我生活费。”

顾鑫的手僵了僵，喉结动了动，没说话。他知道自己的处境，没学历、没背景，早早出来混社会，在别人眼里，就是个带坏小孩的“不良少年”。他配不上林锐的安稳未来，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别听她的。”顾鑫重新发动车子，声音里带着点刻意的轻松，“好好上学，我又不会跑。”

林锐坐在他身后，双手轻轻抓着他的衣角，脸贴在他的后背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机油和洗衣液混合的味道，鼻尖有点发酸：“可是顾鑫，我真的不想读书了。”

这句话他藏了很久，今天终于说了出来，带着少年人孤注一掷的勇气。

顾鑫的车速猛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稳，只是握着车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别胡说。”

“我没有胡说。”林锐的声音带着点委屈，“我在学校待着一点都不开心，上课听不懂，考试也考不好，我妈每天都骂我，老师也不喜欢我，我觉得……我根本不适合读书。”

他从小就不是那种聪明的孩子，上课总是走神，作业写得慢吞吞，考试永远排在中下游。老师的白眼、同学的议论、母亲的指责，像一座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不是没努力过，可不管怎么努力，都达不到别人的期待，久而久之，就只剩下疲惫和麻木。

顾鑫沉默了，巷口的风卷着雾吹过来，带着点凉意。他把车停在学校门口的树荫下，转过身，看着林锐的眼睛，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林锐，你必须读书。”

“为什么？”林锐的眼睛红红的，像受了委屈的小猫，“你不是也没读书吗？你现在不也挺好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在了顾鑫心上。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心疼，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自卑。

“我跟你不一样。”顾鑫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我没得选，我爸妈不管我，我只能自己出来混。可你不一样，你还有机会，好好读书，以后能上大学，能找个好工作，不用像我一样，风吹日晒，看别人脸色。”

他吃过没读书的苦，被人嘲笑没文化，被老板克扣工资，被客户指着鼻子骂，这些他都不想让林锐再经历一遍。他想让林锐走一条轻松的路，一条他永远也走不了的路。

“可是我不想。”林锐的声音带着点执拗，“我不想走他们安排好的路，我想跟你一起，我想自己选。”

顾鑫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又酸又疼。他伸手，轻轻擦了擦林锐的眼角，指尖的温度带着点凉意：“别闹了，进去上课，好不好？”

林锐没动，只是盯着他的眼睛，固执地问：“顾鑫，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不读书就没前途？是不是也觉得，跟你在一起，我就是在学坏？”

顾鑫的动作僵住了，他看着林锐的眼睛，少年人眼底的委屈和不安，像潮水一样涌过来，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想否认，想告诉林锐不是的，他只是怕他吃苦，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巷口的早读铃响了，尖锐的铃声划破清晨的雾，林锐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像被惊醒的小鸟。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里带着点失落：“我进去了。”

说完，他转身就往学校里走，书包带在肩上晃了晃，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顾鑫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他一直站在树荫下，直到林锐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才缓缓发动车子，离开了。

这一天的课，林锐听得心不在焉。老师在讲台上讲什么，他一句也没听进去，脑子里反复回荡着顾鑫的话：“你必须读书”“你还有机会”“别像我一样”。

他知道顾鑫是为他好，可他还是觉得难过。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安稳的未来，他想要的，是能和顾鑫一起，不管辛苦还是贫穷，只要能在一起，就够了。可为什么，连顾鑫都不明白他呢？

课间的时候，他趴在桌子上，看着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他此刻的心情。手机在桌洞里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顾鑫发来的消息，还是熟悉的秒回：“中午放学我来接你，带你去吃你爱吃的那家面。”

林锐看着屏幕，指尖在键盘上敲了很久，却一个字也没打出来。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是说他不想去，还是说他不开心，还是说，他真的很怕顾鑫不理解他。

最后，他只是回了一个“嗯”字，把手机放回了桌洞。

中午放学，林锐刚走出校门，就看见顾鑫靠在电动车旁边，手里拿着一瓶冰可乐，看见他，笑着挥了挥手。阳光落在他的脸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看起来依旧是那个漫不经心的少年，好像早上的争执从来没有发生过。

“怎么了？”顾鑫把可乐递给他，“脸拉得这么长，谁惹你了？”

林锐接过可乐，没说话，只是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下心里的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