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昨夜河畔那场关于安稳与自由的争执结束后,一层化不开的冰,彻底横在了林锐和顾鑫中间。
往日的朝夕相伴里,从没有过这样死寂的氛围。从前顾鑫每天都会提前守在学校门口,看见林锐走出教学楼,就快步迎上去,顺手接过他沉甸甸的书包,指尖自然而然扣住他的手腕,路上絮絮说着零碎闲话;午休会绕路买林锐爱喝的橘子汽水,课间趴在围栏边,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遥遥对视,只一个眼神就能笑出声。可现在,一切温存都被观念对立带来的隔阂碾碎,只剩下无声的疏远。
这天清晨,林锐刻意提前十分钟走出家门,避开两人往常同行的路线,独自踩着晨雾往学校走。他口袋里依旧揣着那份填妥的退学申请表,纸页被反复摩挲,边角已经起了毛,昨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全是顾鑫失望落寞的眉眼,心底一半是挣脱束缚的执拗,一半是割裂感情的酸涩,两种情绪来回撕扯,熬到后半夜才勉强浅眠。
他不是没有后悔的瞬间。夜里闭上眼,全是从前相处的细碎温柔,顾鑫包容他所有敏感任性,在他被家人责骂崩溃时紧紧抱着他安抚,无数个难熬的日子,都是对方撑着他熬过来。可只要一想到回家后无休止的逼迫、教室里一眼望不到头的压抑,逃离的念头就又死死压住心底的柔软。他认定自己没有错,向往自由从来不是罪过,既然顾鑫不能理解,那他也不愿主动低头示弱。
早读课整节课,林锐都趴在课桌上,脑袋埋在臂弯里,耳边听着周围同学朗朗的读书声,心里却乱糟糟的。窗外楼下的梧桐树下,他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顾鑫还是来了,只是没有像从前那样仰头往他教室窗口望,只是孤零零站在树下,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视线落在远处街道,全程没有朝楼上看一眼。
林锐的心脏猛地一沉,下意识收回目光,不敢再往下看。他清楚顾鑫是来等他放学的,只是昨日的争执过后,两人谁都不愿先踏出和解的一步,谁都憋着一口气,积攒多日的压抑没有化作激烈争吵,反倒变成了最磨人的冷暴力。
一整个白天,两人没有产生半分交集。课间林锐刻意躲在教室,不去两人常待的走廊栏杆处;午休时顾鑫照旧买了橘子汽水,却只是把饮料放在教学楼一楼窗台,转身就走,没有像从前那样送到林锐手边。林锐下楼打水时看见了那瓶汽水,橙色瓶身在阳光下格外显眼,脚步顿了顿,最终还是视而不见,径直擦肩而过。
指尖擦过冰凉的瓶身那一刻,心口尖锐地疼了一下,可他咬着牙硬扛下来,不肯回头。
熬到晚自习下课,喧闹的人群涌满走廊,林锐刻意等到所有人都走完,才慢吞吞收拾书包,慢吞吞走出教学楼。校门口路灯下,顾鑫还站在原地,身形被昏黄灯光拉出一道单薄长影,晚风掀起他的衣角,周身裹着浓重的冷淡气息。
看见林锐出来,顾鑫没有像往常一样上前迎接,只是安静转过身,自顾自朝着回家的方向迈步,脚步不快不慢,刻意和林锐隔开两米左右的距离,既没有丢下他独自先走,也没有半分主动靠近的意思。
整条回家的小路安静得可怕,只有两人错落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始终隔着一段无法逾越的距离。路旁的野草被晚风刮得沙沙作响,往日里这条路总有说不完的话,如今却死寂得让人窒息。
林锐攥紧书包背带,视线牢牢锁在顾鑫的背影上。他能清晰看见对方紧绷的肩线,能猜到顾鑫此刻心里满是失望,可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执拗死死困住他,一句软话都说不出口。他心里反复告诉自己,是顾鑫不肯站在他的立场体谅他,非要拿安稳束缚他,僵持不是他一个人的错。
走到河畔那片常坐的长椅旁,顾鑫率先停下脚步,独自坐到长椅最外侧,留出大半空位,却丝毫没有看向林锐、招呼他过来的意思。河水缓缓流淌,泛着冷幽幽的波光,夜里水汽浓重,凉意钻进校服布料,冻得林锐指尖发凉。
他犹豫几秒,最终还是拉开长椅另一端坐下,两人中间空出一大片距离,像是刻意划开一道清晰界限。
从前他们总是紧紧依偎着,林锐大半身子靠在顾鑫肩头,顾鑫手臂牢牢圈着他的腰,低声说悄悄话;如今咫尺之隔,却连对视都变成奢侈。
“你打算一直这样不跟我说话?”沉默熬了十几分钟,林锐先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闷意,目光落在河面,不敢侧头看身侧的人。
顾鑫没有立刻回应,良久才淡淡出声,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却藏着拒人千里的疏离:“我没什么好说的。你已经打定主意要退学,我说再多,你也听不进去。”
轻飘飘一句话,瞬间戳中林锐积攒多日的委屈。他猛地转头看向顾鑫,眼底压着翻涌的情绪:“所以你就用冷着我的方式逼我妥协?你觉得不跟我说话,我就会放弃退学的想法,乖乖留在学校?”
“我没有逼你。”顾鑫终于侧过头看他,眼底没有往日温柔,只剩疲惫与无奈,“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沟通。我说安稳能给你兜底,你觉得我困住你的自由;我劝你三思而后行,你认定我不理解你的痛苦。我们说不到一处,与其争执闹得彼此难受,不如安静一会儿。”
“安静就是彻底无视我?一整天看见我都装作看不见,买了汽水也不肯递给我,刻意跟我拉开距离,这就是你说的安静?”林锐的声音微微发颤,连日积压的委屈、孤独在此刻翻涌上来,“从前不管我们闹多大别扭,你都不会这样冷着我,现在仅仅是观念不合,你就对我这般冷淡。”
顾鑫垂了垂眼,指尖无意识摩挲长椅木质纹路,心底同样积攒着压抑。这些天看着林锐一心想要斩断学业,看着他无视自己所有担忧,心里的失落一天比一天厚重。他不是想冷暴力伤害林锐,只是每次开口劝说,都会引发新一轮对立争执,反复拉扯让他身心俱疲,索性选择闭口不言,避开冲突。
“我只是不想再和你争吵。”顾鑫低声道,“每次提起这件事,我们都会争执不休,谁都说服不了谁,只会让两个人都难过。暂时不交谈,至少不会说伤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