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锐攥着那张需要家长签字的退学回执,独自在河畔长椅坐到夜色浸透周身,晚风卷着河水的湿冷往衣领里钻,指尖把单薄的纸页捏出层层褶皱。方才顾鑫转身离去时决绝的背影反复在脑海盘旋,心底那点挣脱束缚的快意,早被铺天盖地的酸涩压得一干二净。
他磨蹭到街上路灯大半熄灭,才慢吞吞挪回家。推开家门的瞬间,母亲一眼瞥见他揣在怀里露出一角的单据,原本平淡的脸色骤然沉下来,一把将回执从他怀里抽走,看清退学申请四个字时,音量陡然拔高,尖锐的斥责瞬间灌满狭小客厅。
“你真是翅膀硬了,敢背着我们偷偷递退学申请?我天天苦口婆心劝你复读,你半点听不进去,一门心思要毁掉自己的前途!”母亲捏着单据的手不停发抖,眼底满是失望与怒火,“明天一早跟我去学校,把申请表撤回来,这件事想都别想!”
连日积压在家中的压抑本就沉甸甸堆在林锐心口,方才和顾鑫对峙后的委屈还没散去,此刻母亲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成了压垮他情绪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猛地伸手夺回回执,死死护在怀里,红着眼梗着脖子反驳:“我不想复读,也不想继续读书,这个学我一定要退,谁都拦不住我。”
母子二人从客厅争执到卧室,刺耳的争吵声隔着院墙飘出去很远。母亲翻来覆去拿亲戚家用功读书的孩子对比,数落他任性不懂事,林锐一遍遍诉说自己被困在学业与管控里的窒息,两方各执一词,谁都不肯退让。最后母亲放话,除非她死,否则绝不会在回执上签字,林锐攥着单据摔上门,躲进漆黑的房间,后背抵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压抑的眼泪终于不受控制砸在手背上。
窗外月色被乌云遮蔽,房间里一片昏暗,林锐抱着膝盖蜷在角落,无声地掉眼泪。家里没有半分理解,连顾鑫也满心不认同,全世界好像只有他自己,盼着逃离这座困住他的牢笼。哭到眼睛发胀发疼,他抹干脸颊泪痕,攥紧退学回执,心底的执拗反倒愈发浓烈——越是所有人反对,他越要把这条路走到底。
一夜无眠,天刚泛起鱼肚白,林锐揣着单据早早出门。他刻意绕开往日和顾鑫同行的小路,独自在学校围墙外的巷子蹲守,心里还残存一丝微弱期盼,盼着顾鑫能像从前一样,主动寻过来同他说句软话,可直到早读铃声响起,巷口始终没有那道熟悉身影。
整整一白天,两人依旧刻意避开彼此。顾鑫照旧守在校门口,却始终垂着头,不肯往教学楼的方向望;林锐全程缩在教室,课间不敢靠近窗边,生怕对上顾鑫冷淡的目光。午休时林锐没有下楼,趴在课桌里偷偷抹眼泪,昨夜和母亲争吵的委屈、连日冷战的煎熬、不被爱人理解的难过缠在一起,压得他喘不上气。
熬到晚自习结束,学生潮水般涌出教学楼,林锐等人群散尽,才慢吞吞收拾好东西走出门。昏黄路灯下,顾鑫依旧伫立在老地方,只是周身的冷意比往日更重,下颌线绷得笔直,眼底藏着积压了数日的疲惫。
看见林锐走近,顾鑫率先迈开脚步,没有留给他躲避的余地,径直拦在他身前,目光直直锁着他怀里露出一角的退学回执,声音低沉压抑,藏着克制许久的怒火:“昨天你递交申请,我以为你只是一时冲动,回家和阿姨沟通过后,你总会冷静下来改变主意,可看你现在这副模样,半点反悔的意思都没有,是吗?”
林锐被他拦住去路,后退半步,怀里的单据被攥得更紧,昨夜在家争执的委屈还堵在喉头,语气不自觉带上尖锐的抵触:“我心意早就定了,就算我妈不肯签字,我也会想别的办法办完退学手续。你不用再来劝我,说再多都没用。”
“别的办法?”顾鑫眉头狠狠拧起,胸腔里积攒多日的担忧、失落、无力在此刻尽数爆发,音量不受控制抬高,“你知不知道没有家长签字,退学手续根本办不完?就算你执意闹到底,最后只会落得学籍搁置,两头落空!我这些天冷着你,不是想跟你置气,是等着你想通,可你从头到尾,只看得见自己想要的自由,从来不肯回头看看前路藏着多少坎坷!”
“你只会拿前途、安稳这些大道理压我,从来不问我每天活得有多煎熬!”林锐眼眶瞬间红透,积压许久的情绪彻底冲破防线,眼泪毫无预兆滚落下来,“在家我妈天天逼我复读,张口闭口都是我辜负全家期待,在学校面对看不懂的试卷,连喘口气都要被旁人管束,所有人都让我顺着他们规划的路走,没有一个人问我喜不喜欢!你明明是最该懂我的人,却跟他们一样,只觉得我任性冲动,只想着阻拦我逃离!”
温热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砸在校服衣襟上晕开浅湿的印子。林锐抬手胡乱抹了把眼泪,肩膀控制不住轻轻发抖,连日来积攒的委屈、孤独、不被理解的痛苦,全都借着眼泪倾泻而出。从前和顾鑫闹别扭,他就算难过也只会小声闷哭,从未像此刻这般,当着对方的面哭得难以自控。
顾鑫看见他通红的眼眶、止不住滑落的泪水,心口骤然狠狠一抽,方才翻涌的怒火瞬间消下去大半,心底漫开密密麻麻的酸涩。他下意识抬手,想要像从前那样替林锐擦去眼泪,指尖快要碰到对方脸颊时,林锐猛地偏头躲开,后退一步拉开距离,眼底裹着浓重的失望。
“你现在心疼我哭,当初冷战刻意疏远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会难受?”林锐吸了吸泛红的鼻子,声音带着浓重哭腔,“我们相识这么久,不管以前遇到什么事,你都会站在我这边包容我,唯独这件事,你死死站在我的对立面,把我所有渴求自由的想法全盘否定。在你眼里,我的压抑和痛苦,根本不值一提,只有安稳读书才是唯一正确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