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浅白的晨光彻底铺满狭小出租屋的窗沿,昨夜聊至拂晓的疲惫还沉沉裹在两人身上。林锐缩在顾鑫怀里睡得安稳,均匀绵长的呼吸轻轻扫过顾鑫颈侧,顾鑫维持着环住他腰身的姿势,一动不敢惊扰怀里的人,指尖缓慢、轻柔地顺着少年单薄的后背。
窄小的单人床挤着两道身影,是决裂分开之后,他们第一次这样毫无隔阂地相拥同眠。前一夜彻夜交心,所有横亘在二人之间的误会、争执、观念对立尽数消解,相拥卧床时敲定的休学计划,成了挣脱眼下窒息困局唯一的出路。窗外早已没有半点雨声,清晨微凉干净的风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吹散屋里积攒整夜的沉闷,也吹散了笼罩两人许久的压抑阴霾。
顾鑫垂眸看向怀中人安静的侧脸,眼底翻涌着柔软的后怕与庆幸。他忘不了断联那三天蚀骨的孤寂,第一天独守空房的茫然,第二天走满是二人回忆街道的煎熬,第三个深夜彻底崩溃、不顾一切奔赴求和的绝望。倘若那天他被自尊困住,没有放下所有卑微冲进雨里,恐怕此刻他们早已彻底走散,各自困在属于自己的牢笼里,永远无法读懂对方藏在争执背后的真心。
林锐被微凉的风拂得轻轻瑟缩了一下,无意识往顾鑫温暖的怀里又钻了钻,手臂更紧地箍住顾鑫的腰。这细微的小动作,让顾鑫心口软得一塌糊涂。从前无数个相伴的夜晚,林锐都是这般依赖地蜷缩在他怀中,可后来家人无休止的施压、学业分叉口的分歧、安稳与自由无法调和的矛盾,硬生生在他们之间划开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痕,冷暴力、拉黑断联,将曾经所有温存尽数撕碎。好在一场彻夜长谈,让他们重新找回了彼此。
不知又过了多久,林锐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蒙着一层水雾的眼睛。刚睡醒的眼神朦胧涣散,过了几秒才聚焦落在近在咫尺的顾鑫脸上,看清对方眼底盛满的温柔,昨夜争吵、委屈、痛哭求和的画面缓缓在脑海里回放,脸颊不自觉泛起淡淡的温热。
“醒了?”顾鑫压低嗓音,声音带着彻夜未眠的沙哑,指尖轻轻拨开挡在林锐眼前的碎发,“再躺会儿也行,不用急着起身。”
林锐轻轻摇头,往顾鑫胸口靠了靠,耳朵贴在他心口,清晰听见沉稳有力的心跳,踏实的安全感顺着耳膜蔓延至四肢百骸。“睡不着了,一想到我们商量好的事,心里又慌又期待。”
一提起休学、搬离旧环境的规划,林锐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困住他多年的从来不止繁重压抑的校园,还有那个每一分开销都要被反复数落、人生轨迹被全盘掌控的家。父母日复一日拿“全家省吃俭用供你读书”捆绑他,哪怕只是花微不足道的小钱,都要迎来铺天盖地的指责,长久的管控催生了他刻在骨子里的叛逆,递交退学申请是他拼命挣脱枷锁的冲动,而昨夜和顾鑫一同敲定的休学缓冲计划,是兼顾自由与后路、不用走向极端的两全之策。
“慌什么,所有事我们一起扛。”顾鑫抬手,摩挲着林锐后颈柔软的发丝,条理清晰地重复昨夜两人敲定的安排,“今天先去教务处撤回退学申请,递交休学一年的申请表。手续办完,我陪你回家和你父母好好沟通,我不会和他们争吵,会把我们试错一年、到期仍可复学的计划完整说清楚,打消他们怕你荒废前途的顾虑。”
林锐指尖微微攥紧顾鑫身上的衣料,低声吐露心底最深的担忧:“我爸妈不会轻易答应的,他们只会觉得我在胡闹,又要不停指责我不懂事,糟蹋家里付出的心血。”
“有我在,不会让你一个人承受那些指责。”顾鑫低头,额头抵上林锐的额头,眼神坚定得给足少年底气,“往后我们搬出去租房,两个人一起打工赚取全部生活费,不再伸手向家里索要一分钱,自然再也不用忍受每花一点钱就被数落的滋味。脱离他们时时刻刻的管束,你才能真正拥有掌控自己生活的自由,不用一辈子困在他们划定好的轨道里。”
安稳与自由不必二选一,这是昨夜相拥谈心时,两人达成的最核心共识。顾鑫不再固执地逼林锐死守校园求安稳,他亲身尝过早年辍学谋生的苦,固然担心少年前路坎坷,却也不愿再用强硬的逼迫,把自己的恐惧变成束缚林锐的枷锁;林锐也褪去了之前偏执的叛逆,明白彻底退学不是唯一逃离压抑的办法,一年休学缓冲,既能躲开窒息的校园与家庭,也能保留复学的后路,不必为一时冲动付出无法挽回的代价。
两人在床上静静相拥了片刻,积攒足够直面前路的勇气,才慢慢起身下床。狭小的出租屋陈设简单,处处留存着他们从前相伴生活的痕迹,沙发上两人一起挑选的玩偶、书桌上并排摆放的水杯、窗台共同养的一小盆绿植,每一件小物件,都藏着此前温馨的过往,也见证了后来决裂冷战的冰冷。林锐环顾四周,心底生出几分怅然,这里是顾鑫暂住的小屋,却终究不属于他们,想要彻底躲开旧生活的桎梏,必须寻一处全新的落脚地。
简单洗漱过后,两人并肩走出出租屋。清晨街道行人不多,空气清爽干净,没有昨夜潮湿的雨气,阳光透过楼宇缝隙落下来,在地面铺开细碎的金光。一路往学校走去,两人的手指紧紧相扣,掌心贴合的温度驱散了多日冷战带来的疏离,路过从前常一起光顾的小吃摊、休憩的长椅,林锐不再像断联那几日一般触景生情满心酸涩,身侧有顾鑫相伴,那些回忆只剩温柔,不再裹挟煎熬。
抵达教务处办公室,林锐攥着顾鑫的手,深吸一口气,上前找到负责学籍的老师,轻声提出撤回退学申请、更换休学申请的诉求。老师初见他时满是惋惜,听闻他们规划好一年缓冲期、到期可返校复学,态度缓和不少,细致告知办理休学需要的材料、家长知情同意书等流程。走出办公室,林锐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大半,压在心头许久的退学重担,终于有了缓冲的解法。
下一步便是回家与父母沟通,这是林锐最畏惧的一关。站在家楼下,他脚步迟疑,迟迟不愿抬脚往上走,指尖攥得顾鑫的手微微发疼。顾鑫察觉到他的恐惧,侧身将人轻轻揽进怀里,在街边安静安抚许久,才陪着他一同上楼敲响家门。
开门的瞬间,父母看见同林锐并肩而立的顾鑫,脸色当即沉了下来,一开口便是连日来不曾停歇的施压与指责,字字句句都在控诉林锐递交退学申请的不懂事,数落他浪费家里血汗钱,连一分一毫开销都要精打细算的家庭,根本经不起他肆意折腾。
换做从前,林锐只会被这些指责刺激得心生逆反,张口争执激化矛盾,可此刻身侧站着顾鑫,他心底有了依靠,不再独自硬扛所有苛责。顾鑫上前半步,挡在林锐身前,语气平和沉稳,条理清晰地将两人商议好的休学计划完整道出:一年外出试错、两人共同承担生活开销、一年期满可自由选择复学或彻底退学,没有偏激的说辞,只客观陈述他们深思熟虑后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