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日的冷雨把老旧顶楼小屋浸得透骨湿凉,墙根爬着一层薄薄霉斑,单薄被褥根本挡不住深秋渗入缝隙的寒气。前一晚两人躺在床上敲定了创业方向——摆摊经营奶茶,打造专属小店招牌「甜蜜狗的生活」,这个念头落地之后,这间逼仄简陋的出租屋,总算有了一份实打实、看得见盼头的奔头。
顾鑫依旧守着劳务市场的早班,天不亮就要出门装卸重物、搬运建材;林锐在后厨排到晚班,从正午忙到深夜十点,两人作息完全错开,每日只有睡前短短一小时能够相伴。为了尽快凑齐奶茶摊全套启动资金,两人达成默契,所有加班额外挣来的酬劳、平日里能省下的每一笔零碎开销,全部收进床底那只锈迹斑斑的铁皮存钱盒,盒里每一张皱巴巴的零钱,都是撑起「甜蜜狗的生活」小摊的根基。
在此之前,日子就算拮据,两人偶尔也会舍得小小犒劳彼此。顾鑫每次结完工钱,总会顺路捎一小块五花肉,晚上炖一锅热肉汤;林锐嘴馋甜味时,也会花两三块钱买两个平价苹果,分着慢慢啃。可自打定下摆摊卖奶茶的计划,二人不约而同掐断了所有非必要支出,街边一块钱的硬糖、廉价瓶装汽水,他们再也没有停下脚步多看一眼,拼尽全力把每一分血汗钱都存起来。
这天凌晨四点半,窗外还笼在厚重漆黑的晨雾里,霜气顺着窗框缝隙钻进屋内,空气冷得发僵。顾鑫动作放得极轻,一点点掀开被褥,生怕动静惊扰身旁熟睡的林锐。少年昨夜十点半才满身油烟地下班回家,两人对着二手推车实拍图、奶茶原料报价单、全套摆摊设备清单,一笔一笔核算开销直到后半夜。此刻他长长的睫毛垂落,眼底藏着连日劳作的疲惫,睡梦中手指还下意识攥紧顾鑫的衣角,心底一遍遍念着鑫鑫,满心期盼早日支起属于他们的奶茶小摊。
顾鑫俯身,在林锐柔软的发顶落下一个极轻极柔的吻,伸手把滑落的被褥仔细裹严实,又将自己那件洗得发白起球的厚外套搭在少年肩头,才踮着脚挤进狭小拥挤的公共厨房生火。灶台角落只剩最后两把干挂面、半罐咸味咸菜,这便是两人今日全天的口粮。他烧起一锅清水,煮出一碗没有油星、没有鸡蛋的清汤面,大半盛进保温瓷碗,贴上手写的字条放在桌边,留给午后才起床出门上晚班的老婆。
简单收拾好搬运工具,顾鑫弯腰拖出床底的铁皮存钱盒,指尖轻轻掀开生锈的盒盖。里面层层叠叠堆满面额零碎的纸币与硬币,每一张都沾着汗水褶皱,是两人日复一日熬苦日子攒下的全部积蓄。他将昨日早班加班多挣的几十块零钱尽数放进去,指尖细细摩挲冰凉的铁皮内壁,在心底默默算账:二手流动奶茶推车、保温冰桶、雪克壶、量杯、封口机、定制印着「甜蜜狗的生活」的纸杯、各类茶底、珍珠椰果等小料、遮阳棚、小型招牌灯箱,全套置办下来至少三千两百块,眼下存钱盒里的存款连一半都凑不齐。想要早日挂上招牌上街出摊,只能再多揽重活、再压缩所有生活开支。
关好存钱盒塞回床底,顾鑫裹紧单薄的旧外套,推门走入刺骨的晨雾。楼道里没有灯光,寒风刮在脸颊上如同小刀切割,他缩了缩脖子,快步往劳务市场赶。往日干完固定的搬运活,他便会准时收工回家休息,如今只要工头开口安排临时加班、远距离装卸,无论货物多重、要熬到多晚,他全都一口应下,哪怕透支浑身力气,只为多挣一点零钱,往存钱盒里多添一分希望。
临近正午,顾鑫结束一上午繁重的搬运工作,一同干活的工友们相约街边小面馆,点一碗热汤面犒劳自己,纷纷招手喊他同行。顾鑫笑着摆手婉拒,从兜里摸出提前备好的两个干硬凉馒头,独自蹲在路边石阶上小口啃食。干硬的馒头噎得喉咙发紧,没有配菜,没有热汤,他就低头凑着路边自来水胡乱咽下,省下十几块面钱,转头走进街角平价杂货铺,换成零碎硬币收好。
夜里林锐结束晚班回到小屋,听见顾鑫说起白日只靠凉馒头果腹,鼻尖瞬间泛起酸涩,伸手轻轻揉着男人常年负重劳损的胃部,眼底水光慢慢涌了上来,声音软得发颤:“老公,你总这样对付午饭,胃早晚要熬出毛病,我看着心里实在难受。”
顾鑫反手握住他微凉的手掌,指尖温柔摩挲少年布满细小烫伤、粗糙泛红的手背,低声温柔安抚:“没事老婆,就辛苦这一阵子。等咱们攒够本钱,支起「甜蜜狗的生活」奶茶小摊,到时候我天天给你煮醇厚香甜的奶茶,顿顿都能吃上肉,再也不用啃干硬馒头。现在多省一分,咱们就能早一天不用看人脸色打工,不用再错峰上班,连好好说说话的时间都挤不出来。”
林锐垂眸望着顾鑫掌心层层叠叠的厚茧,那些都是常年搬重物磨破、愈合、反复增生留下的痕迹,心底默默心疼鑫鑫。他在餐馆后厨上班,门店包一日三餐,正好借着这份便利,最大限度削减家里的伙食开销。后厨每日都会剩下品相完好的边角青菜、碎瘦肉,其他学徒都会顺手打包带回家,唯独林锐次次推辞不收;后厨大姐心疼他节俭,分给他一小袋新鲜青菜,他推辞不过收下,回家也只简单清炒,舍不得多放一滴食用油。
“人家好心分给你的,收下不用这般拘谨。”顾鑫看着碗里寥寥几片青菜轻声说道。
林锐摇摇头,把为数不多的青菜全部拨到顾鑫碗中,语气认真执拗:“能自己省就自己省,总拿旁人东西心里过意不去。真正要抠下来的,是平日里所有零碎开销,积少成多,才能快点凑齐奶茶摊的设备钱。”
为了加速积攒启动资金,两人定下严苛到近乎苛刻的省钱规矩。洗漱用品挤到完全见底才肯换新,洗衣粉、洗洁精兑水稀释反复使用;身上衣物洗到发白起球绝不添置新衣,袖口、裤脚磨破了,林锐就拿出针线细细缝补;街边零食、饮料、水果一概不碰,哪怕一块钱的糖果也绝不驻足;水电全力压缩,白天屋内绝不点灯,洗菜废水收集起来拖地冲厕,秋冬极少开启热水器,全程冷水洗漱;头发长了互相拿剪刀简单修剪,省下十几块理发钱。
这天深夜,两人洗漱完毕并肩坐在床边,将铁皮存钱盒全部零钱倒在床褥上清点存款。昏黄老旧台灯的光线落在层层汗渍纸币上,林锐一张一张慢慢数,指尖轻轻抚过每一张皱巴巴的钞票,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老公,咱们省吃俭用攒了快二十天,距离置办全套奶茶摊设备还差一大半。”林锐把清点好的钱分成两堆,语气轻轻低落,“照现在存钱的速度,还要熬很久才能凑齐本钱。”
顾鑫伸手揽住他的肩膀,让少年靠在自己肩头,指尖顺着他柔软的发丝缓缓安抚:“不用着急,咱们慢慢来,日子苦一点只是暂时的。我已经和工头说好,往后每天再加一趟夜间短途搬运,虽然要熬到深夜,但能多挣几十块;你在后厨好好稳住这份工作,包三餐能省下最大一笔开销,双管齐下,存钱速度能快不少。”
林锐听见顾鑫还要额外加夜班,心口骤然一紧,立刻抬头攥住他的胳膊:“不行鑫鑫,你白天干一上午重活已经够累了,再熬夜班身体会垮掉,我舍不得你这么透支自己。”
“为了我们以后的奶茶小摊,值得。”顾鑫低头,鼻尖抵着林锐的额头,眼底满是坚定,“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在后厨受委屈,我多扛一点,咱们就能早一天挣脱打工的束缚,不用再错峰相见,不用再忍受旁人无端刁难。”
林锐眼眶微微泛红,往顾鑫怀里紧紧缩了缩,心底暗暗下定决心,自己也要再多想办法省钱攒钱。往后他在后厨干活更加勤恳,主动包揽所有人不愿碰的脏活累活,只为保住这份稳定包三餐的工作;下班路上绕开所有小吃、杂货摊位,哪怕闻到诱人香气也绝不驻足;头发长了自己找剪刀简单修剪,省下理发的十几块钱;就连日常小件必需品,也挑最便宜的基础款,能少花一分是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