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病房低声聊完当年决裂的旧事,林锐心底依旧萦绕着挥之不去的忐忑与愧疚,顾鑫怕他沉浸在压抑的回忆里心神不宁,连忙收起满桌厚重的规划档案,扶着他缓缓平躺回病床,盖上柔软薄被,又起身去厨房炖煮温热养胃的莲子羹,想用清甜温润的汤水抚平他心底翻涌的酸涩情绪。
林锐独自靠在床头,指尖无意识点开手机尘封多年的联系人分组,里面躺着许久未曾拨通的父母号码,还有几张少年时代留存的家庭合照。照片里少年模样的自己依偎在父母中间,笑容干净明朗,那是尚未和家里爆发争执、尚未下定决心退学奔赴顾鑫之前,独属于平凡小家的温暖时光。指尖轻轻摩挲屏幕上父母的眉眼,当年决裂时两人崩溃痛哭、拿着他中下等成绩单满脸失望的模样反复在脑海盘旋,心口沉甸甸的愧疚再次漫上来。
当年一意孤行跟着顾鑫离开小城,断了和家里所有通讯往来,父母打来的无数通电话全部被他狠心挂断,发来的长篇劝导消息一条都未曾点开阅读,彻底切断所有沟通渠道。最初两三年创业艰难,整日被打工、开店的琐事填满,疲惫占据全部心神,刻意不去触碰和原生家庭相关的一切,仿佛只要不去回想,就能忽略自己带给父母的伤害;后来甜蜜狗门店慢慢扩张,事业稳步上升,有了稳定收入,心底的愧疚却逐年发酵膨胀。
无数个深夜独处时分,他总会想起高中那些日子:父母省吃俭用给他报全科补习班,每个周末早起送他去补课,他坐在教室里走神发呆,试卷发下来永远是班级中下游名次,父母拿着成绩单从不舍得狠狠打骂,只是整夜叹气,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失望。那时候他不懂父母的苦心,只觉得无休止的补习、满是红叉的试卷压得人喘不过气,一门心思只想逃离课堂;如今自己亲手撑起两千亿估值的甜蜜狗品牌,才恍然明白,当年父母所有紧绷的催促、失望的叹息,都只是普通人唯一能想到、寄托全部希望的出路。
他无数次想要拨通家里电话,可一想起当年争吵时长辈字字句句的偏见、决裂时放下的狠话,想起父母看着他常年中下成绩滋生的失望,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终究还是怯懦地收回,始终没有勇气迈出和解的第一步。
顾鑫端着一碗温热莲子羹回到病房时,恰好看见林锐盯着手机家庭合照失神,眼底蒙着一层薄薄水雾,连他推门走近都未曾察觉。顾鑫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将瓷碗轻轻搁在床头柜恒温垫上,伸手轻轻抽走林锐手里的手机锁屏,避免他持续沉浸在压抑的回忆里,掌心温柔揉了揉他垂落的发丝。
“莲子羹炖好了,放至适口温度,先喝点甜汤舒缓一下情绪,别总盯着旧照片胡思乱想,徒增心里负担。”顾鑫舀起一勺莲子羹,吹去表层温热水汽,递到林锐唇边,语气温柔安抚,“事情已经过去十几年,当年大家都年轻冲动,叔叔阿姨被应试思维困住,拿着你中下的成绩单认定你前路无望,才会强硬阻拦;你厌烦枯燥课堂,一心追逐自己的热爱,没有谁绝对的对错,不必把所有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反复苛责自己。”
林锐顺从地咽下清甜软糯的莲子,温热甜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稍稍冲淡心底的沉闷酸涩,却依旧压不住积压多年的愧疚,低声开口:“说到底是我太自私。爸妈明明知道我成绩常年中下,读书没有天分,还是咬牙花钱送我补课,盼着我能有一条安稳退路。我却为了和你在一起,不顾一切退学、和家里决裂,换做任何一对父母,看着自己孩子放弃仅有的读书机会,都会心寒失望。这么多年我杳无音信,他们不知道要担忧煎熬多少个日夜,一想到这里,我就满心不安。”
顾鑫坐在病床边沿,将林锐半揽进怀里,耐心听他倾诉心底积攒十几年的心事,一边轻轻拍抚他的后背,一边缓缓和他梳理当年长辈全部的心结:“当年叔叔阿姨的反对,是四层顾虑堆叠在一起。第一,应试固化思维根深蒂固,认定读书是普通人唯一出路,你成绩常年中下,在他们眼里放弃高中等于彻底废掉人生;第二,悬殊家世带来的不安,担心我出身顾家,心性不定,新鲜褪去后便辜负你;第三,世俗偏见,无法接纳两个男生相伴同行的关系,害怕周遭旁人指指点点,让整个家庭承受非议;第四,主观失望,看着你常年跟不上课业,认定你没有成事的能力,不相信我们能把小店经营长久。他们所有激烈的阻拦,本质都是出于对你的爱护担忧,只是表达方式太过强硬固执,没能站在你的角度理解,线下运营、品牌管理才是真正适合你的道路。”
“可我当年半句劝诫都听不进去,只觉得他们思想古板、不懂我,用最决绝的方式和家里割裂,连一句好好道别、好好解释都没有留下。”林锐垂下眼睫,指尖攥紧薄被布料,“这么多年我们一路打拼到万亿规模,所有人都羡慕我们顶峰相守的爱情,只有我自己清楚,我欠家里一句迟来的道歉,这份愧疚藏在心底,这么多年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
就在两人低声谈心、沉浸在旧日心结里时,顾鑫放在会客室办公桌上的私人工作手机忽然持续震动,屏幕上跳出一个完全陌生的小城本地号码,助理起初以为是普通合作商来电,准备代为记录稍后回复,可电话持续反复拨打,只好拿着手机快步走进病房,轻声汇报:“顾总,有一个来自您老家小城的陌生号码连续拨打多次,说有私事想要和您、林先生沟通,语气听着十分恳切,请问是否接通?”
顾鑫微微挑眉,心底生出一丝预感,接过手机看向屏幕上归属地标注的小城区号,转头看向身侧神色茫然的林锐,轻声询问:“小城打来的陌生电话,大概率是叔叔阿姨那边,要不要接通听听对方想说什么?”
林锐眼底瞬间闪过慌乱忐忑,下意识攥紧顾鑫的衣袖,迟疑许久才轻轻点头,心底隐隐猜测,或许是父母辗转多方渠道,打探到了他们现在的联系方式。顾鑫指尖按下接听键,开启外放模式,将手机轻轻放置在两人中间的床头柜上。
听筒里先是一阵短暂局促的沉默,随后传来一道略显苍老、带着几分拘谨无措的女声,正是林锐分别十几年、日夜惦念的母亲,声音夹杂着难以掩饰的哽咽与小心翼翼:“是顾鑫吗?我……我是阿锐的妈妈,这么多年,终于找到你们的联系方式了,冒昧打电话过来,没有打扰到你们工作吧?”
听见熟悉的母亲嗓音那一刻,林锐浑身一僵,眼眶瞬间酸胀发红,鼻尖酸涩难忍,埋藏十几年的愧疚与思念瞬间翻涌,嘴唇微微颤动,一时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下意识往顾鑫怀里缩了缩,紧紧抓住对方的手臂寻求支撑。
顾鑫察觉到怀中人剧烈的情绪波动,伸手稳稳护住他的肩膀,语气沉稳温和,给电话那头的长辈足够尊重:“阿姨您好,没有打扰,您有什么话尽管说,我们都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