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听筒那头传来压抑的抽泣声,停顿许久,才慢慢平复情绪,缓缓道出这么多年家里的心路历程,言语间满是主动示好的诚恳,以及迟来的愧疚:“当年那件事,过去十几年,我和他爸爸日夜反思,知道当年是我们太过固执狭隘。我们满脑子只有读书一条路,盯着阿锐常年中下的成绩单,一口咬定他离开学校就没有活路,一味强硬阻拦,没有静下心好好听一听他心里的想法,还说了太多伤人的狠话,硬生生把孩子逼得和家里断了联系,这么多年杳无音讯,我们每天提心吊胆,生怕他在外吃苦受委屈,后悔了无数个日夜。”
话音顿住,母亲擦去眼角泪水,继续轻声诉说这些年的辗转打探:“这些年我们从未停止打听你们的消息,小城外出务工的同乡、当年阿锐的同班同学、补习班老师,我们挨个登门询问,一直没有你们确切下落。直到最近全网都在报道鑫锐集团万亿市值的新闻,短视频、新闻页面全是你和阿锐并肩打拼的故事,还有当初暴雨你抛下百亿会议奔赴医院陪护他的视频,我们反复翻看无数遍,才认出屏幕上那个和你相守十几年的人,就是我们失踪多年的儿子。”
“我们看着新闻里,你们从一间小小的奶茶店起步,一路打拼出这么大的企业,所有人都说阿锐天生擅长打理门店、统筹运营,哪怕当年读书成绩平平,如今也撑起估值两千亿的连锁品牌;顾鑫你不管事业做到多大,永远把阿锐放在第一位,拼尽全力护着他周全。这么多年过去,我们慢慢想通了,当年是我们眼界浅薄,被一张成绩单、世俗偏见困住,只盯着学历、旁人眼光,忽略了阿锐真正擅长、真正想要的幸福,忽略了你们一路相互支撑的真心。”母亲的语气愈发诚恳,主动放下所有长辈身段,实打实释放和解示好的信号,“以前是我们做父母的太过偏激,拿着他中下的成绩认定他一事无成,对你们抱有太重的偏见,还说了不认他的狠话,这些年心里一直压着愧疚,没有一天睡得安稳。现在我们没有别的要求,只希望能再见一见阿锐,好好和他道个歉,弥补这么多年缺失的陪伴,我们再也不会阻拦你们,更不会再说那些伤人的话。”
一旁沉默聆听的林锐,听见母亲句句诚恳的示好与迟来的愧疚,积攒十几年的委屈、思念、自责尽数爆发,无声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浸湿顾鑫肩头的衬衫布料。他从未设想过,当年看着他成绩单满心失望、态度强硬、满是偏见不肯退让的父母,会主动放下身段,辗转多方打探联系方式,主动打来电话示好和解,甚至主动反思当年只凭一张考卷否定他全部价值的狭隘。
电话那头的父亲也接过手机,嗓音不复当年暴怒强硬,只剩下历经岁月打磨后的疲惫温和,带着几分局促歉意开口:“阿锐,爸爸知道你就在旁边听着。当年是我脾气太过暴躁,一味苛责你成绩常年中下、不懂珍惜读书机会,带着门第偏见否定顾鑫,说了很多让你寒心的话,这些年我和你妈妈时时刻刻都在后悔。我们这十几年想清楚了,读书考大学只是一条人生道路,不是唯一的出路,一张考卷衡量不出一个人的全部本事,只要你过得安稳幸福,身边有人真心实意疼你,我们做父母的,没有理由再强求。顾鑫,这么多年辛苦你陪着阿锐吃苦,谢谢你始终不离不弃护着他,之前是我对你抱有偏见,在这里我和你说一句对不起。”
两位长辈轮番主动道歉示好,全然放下当年固执的偏见、长辈高高在上的姿态,字字句句都流露着想要破冰和解的诚意,坦言这些年日复一日的愧疚与担忧,看见两人如今安稳幸福的生活,看见林锐不靠学历也闯出一番事业,心底所有抗拒、不满都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对儿子绵长的思念。
顾鑫轻轻拍抚怀里落泪不止的林锐,对着手机听筒从容温和回应:“叔叔阿姨不必如此致歉,当年你们的顾虑担忧我们都能理解,隔着十几年时光,你们愿意放下心结主动联系我们,我和阿锐心里都十分触动。阿锐这些年也一直惦念你们,心底藏着很深的愧疚,时常后悔当年和家里决裂时太过冲动,没有好好沟通。”
林锐靠在顾鑫怀中,强压下喉咙间的哽咽,接过手机听筒,声音沙哑颤抖,时隔十几年,第一次主动和父母开口说话:“爸,妈……”
简简单单两个称呼落下,电话两头同时陷入压抑的哭泣声,十几年隔绝的思念、隔阂、愧疚,在这一声久违的呼唤里彻底决堤。母亲在听筒那头哭得难以言语,反复念叨着“我的好孩子,终于肯和我们说话了”,父亲压抑着情绪,轻声安抚母子二人,言语间满是温柔疼惜,再也没有半分当年拿着成绩单苛责他的强硬模样。
一番漫长的谈心过后,父母主动提出,想要近期专程驱车赶到两人养病的城市,亲自来医院探望林锐,当面好好聊一聊,彻底解开积攒十几年的心结,正式破冰和解。顾鑫考虑到林锐身体尚在静养恢复期,长途见面容易情绪起伏过大加重身体负担,和长辈商量定下折中方案:等林锐一周后身体康复出院,两人一同返回小城家中,登门正式见面,安安静静坐下来好好谈心,给彼此充足缓和情绪的空间。
挂断电话后,病房里只剩下林锐压抑过后细碎的啜泣声,他紧紧抱着顾鑫,心底积压十几年沉甸甸的愧疚,因为父母主动放下身段示好,稍稍松动缓解,可依旧难以彻底释怀当年决裂留下的心结。
“我从来不敢奢望爸妈会主动反思当年的偏见,还主动和我们道歉示好。这么多年我总以为,他们还在记恨我当年一意孤行退学离家,记恨我读书成绩差还非要放弃仅有的出路。”林锐眼眶通红,指尖紧紧攥着顾鑫的衣服布料,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一想到这些年他们日日担忧后悔,我心里就越发难受,当年的我太任性,只顾及自己的心意,完全没有体谅他们作为父母,被世俗和成绩单困住的苦心。”
顾鑫低头吻去他脸颊残留的泪痕,掌心牢牢将人圈在怀里,温柔安抚:“长辈愿意主动示好,意味着他们已经慢慢放下当年根深蒂固的偏见,也看清了一张考卷无法定义你的人生,真正接纳我们相伴同行的事实,这是最好的转机。等你出院,我们回小城正式见家长,把这些年我们打工创业、打拼甜蜜狗、走到万亿集团的完整历程,一一讲给叔叔阿姨听,让他们清清楚楚看见,当年我们的选择没有出错,就算读书成绩平平,你依旧活成了独当一面的模样,往后余生我会一直守着你,让他们彻底放下心底所有顾虑。你藏了十几年的愧疚,也终于有机会好好弥补。”
窗外雨势彻底停歇,天边透出柔和晚霞,暖橙色余晖铺满病房窗台,冲淡连日阴雨带来的沉闷压抑。父母主动示好的一通电话,为十几年冰封的家庭隔阂撕开一道缺口,林锐心底愧疚与期许交织,一边忐忑不安,一边悄悄期盼着,时隔多年的正式见面,能彻底消解当年成绩、家世、世俗带来的所有偏见,迎来迟来的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