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刻钟后,林贞从廊外而入,见到戴闲吃了一惊,“敬山何事而来?”
戴闲,字敬山。
“夫子,学生有事上禀。”
林贞关门:“且说。”
戴闲于是将傅青古、辛十佳、卜筑、王旭竹等四人日常品行之劣一一告知林贞。
说完他们的又说自己的,说自己的过失时甚至比说他们的还详细。
半个时辰后,戴闲终于说完。
又道,夫子,我们五人德行如此卑下,断断不可再用。
林贞沉默,神色复杂:“人非圣贤,有过则改,你何需如此剖析鉴直断自己后路,日后不打算做夫子了?”
戴闲低头,半响才道,夫子,我想做,但是不能了。
林贞没听出他的潜台词,宽慰道,只是暂时不能,待你们巡完山,考核通过,亦可复返。
戴闲跪在地上不住给林贞磕头,“戴闲谢夫子数载教诲,学生不才,枉负师恩……”
“快起来!”林贞赶忙扶他,“好好的,为何作此大礼。”
“我八岁跟随叔父入徐无山,九岁入书院为夫子学生,十六岁夫子拔我为学士,我未尊师教诲,以身作则,琢稚木成器,实在愧对夫子。”
林贞鼻酸,强拉他起来,“我知我知,你已有自省之心,日后尽心弥补往日之失即可。”
好不容易拉起来,戴闲又跪下,林贞急得团团转,一不小心飙了一段白话文出来:“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你魔怔啦?”
“还是巡山遇见鬼打墙了把人吓傻了?”
戴闲涕泣,“夫子,您就让我再拜拜,我心里好受些。”
林贞没法,摆摆手,“好了好了,你愿意拜就拜吧!地上凉,我把炭盆烧起来,你拜的时候也暖和一些。”
戴闲破涕为笑,“夫子说话还同从前一样诙谐。”
林贞转身到里间窗下去烧炭,等她把炭盆烧着端出来时戴闲已经离开。
林贞郁闷,自说自话:“戴闲今日举止相当奇怪。”
洒扫小童方才出去打水,见戴闲匆匆离去,问林贞,“方才戴夫子来过,院长可有见到?”
“见到了……咦,这是谁写的?”林贞见案上粗纸笔墨未干,是一首思过词,念了出来:
“毒蛇伤体犹有限,邪见惑心害最深。”
“空谈仁义施偏教,枉执华夷作芥仇。”
“立身失正难为师,施教存私岂称贤。”
“今日展污身前罪,跪叩青山长忏忏。”
小童放下盛水的竹筒,“应是戴夫子。”
跪叩青山长忏忏?
林贞脑袋轰隆一声巨响。
这句分明是誓死词啊!
只有死人才能跪叩青山长忏不归。
“不好!”
林贞拔腿就追。
门口碰到菁菁,抓住菁菁便问,“看见戴闲了吗?”
菁菁摇头。
林贞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转,最终只能求助于一级护卫,“帮我找个人。”
“夫人要找何人。”
“十学士里的戴闲。”
“十万火急否?”
“十万火急。”
“夫人稍后,我派人去调兵。”
这边林贞也叫书院里的学生一同找戴闲。
那边沈以晨练而归,见戴闲手里拿了个什么东西往后山而去,感到奇怪。
沈以沉吟:戴闲此刻不应该出现在书院,他没复课。
即便有事要来,何得一早便来。
即便一早便来,又去后山干甚?
于是尾随而来。
但见戴闲不走已经开辟好的山道,反而朝那荒芜的松林而去。
沈以踩到枯草,发出脆裂的细碎声响引得戴闲回头。
他迅速蹲下,隐进一丛干芦中。
戴闲误以为是北风催木,没当回事,继续朝前攀爬。
两刻钟后,他寻到一处平缓之地,又见一颗松树盘踞于中,枝干粗壮,正好可做吊木。
于是将粗麻带放于身旁,给老松作揖,“寒翁,戴闲今欲埋骨于此,万望不弃。”说罢又跪下磕了三个头。
起身将粗麻带系于树中,试探吊口大小,调整粗麻松紧,觉得差不多了便跪地,将头探入,势必求死。
沈以现身,以飞刃断其吊绳。
厉声训斥:“戴闲,何得如此?”
戴闲惊慌,“此……此事与沈兄无关,当速速离去,莫要惹祸上身。”
“见死不救,君欲陷我于不义乎?”
“君当全我改过之心。”戴闲心内戚戚。
沈以被他气笑,“生者能改,死者安改?”
“改了,谁得见之??”
“你是读书读昏头了罢!”
戴闲羞愤,“此为戴闲私事,与沈兄无关。”
沈以不再同他废话,一把拉起他,“我们到夫子跟前评评理。”
“沈兄放手!”戴闲奋力挣扎。
“戴兄休要糊涂!”沈以牢牢钳制他。
两人在松下拉拉扯扯,两个逃课的学生上山摘林檎听到这边有人语声,寻了过来,看罢脸色大变。
叫魏希来的学生更是惊叫出声:“沈夫子原同戴夫子有龙阳之好!”
沈以:“……”
戴闲:“……”
叫陆云正的学生亦有满腹疑惑:“两位夫子日后若喜结连理,当去谁家?”
沈以回神,松开戴闲的手,“小儿休得胡言!”
沈以本想解释,但转念一想:如果告诉学生戴闲今日上山上为了自缢,那今后他还如何为人师表。
戴闲今日本是抱赴死之心的,他是没所谓名声不名声,只想着不要拖沈以下水,更不能毁坏他的清白,于是自白:“此事本我之过,我今日上山……”
“戴闲!”
“此事何需与他们分辨!”沈以厉声打断。
“你们两个还不走,是不是等罚?”沈以回过神后厉目而视。
魏希来缩头,“我们……我们这就走。”说罢拉了一下陆云正,“快走快走,别挨罚了!”
两个小孩子在前,沈以、戴闲在后,都往山下走。
戴闲:天公不作美,即便要死也不能死在今日。
哪怕赴死也要讲究个天时地利人和。
沈以:怎得偏生来了两个大嘴小鬼。
这两小鬼可是书院内出了名的话唠。
不消三日,他和戴闲的闲话就能传遍整个徐无山。
待他们到了山脚,一级护卫队发现了他们的踪迹,扣押戴闲,“随我们去见夫人。”
在院长书室内,林贞拿着戴闲写的那张思过词如坐针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