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都不许走！”

这一嗓子给在场的众人都吓了一跳。

陆时彰眉头一皱，下意识朝着声音处望去，是那个拿着柴刀的中年水匪。

老人最先反应过来，他站起身瞪向自己的儿子：“你发什么疯！”

“都不许走！”中年水匪死死地盯着陆时彰几人，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感激，嘴里也是重复着相同的话：“把剩下的银子都留下！”

孔先生不动声色地将竹篙重新握在手里。他压了压头上戴的斗笠，手背上却是青筋微微鼓起。

一旁的裴晏见状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示意着不要急。

他注视着那个中年水匪，脸上毫无波澜：“怎么？几位还有事？”

“没事没事，天快黑了，恩公们先走...”

“走什么走？”中年水匪打断道，“他们还有不少值钱的东西！”

老人气得脸都涨红了，怒骂：“混账东西！恩公给了咱们这么多东西，足够一家人过冬了，你还想干什么？！”

“过冬？”水匪冷笑，“今年过冬了，明年呢？明年过去了还有后年，四宝如果能长大也要娶媳妇，就这几两碎银子够干什么吃的？”

老人一时间张口结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握着船桨急得直跺脚。

可他又不敢用力，船本身就破旧，刚一跺脚又怕将船板踩裂，只得重重地叹了口气：“你！那也不能...”

“有什么不能的？”水匪打断了他，将手中的柴刀举起来指着陆时彰，“我们手里有刀，怕什么？

“他们穿成这样，一看就是那些富贵人家的公子，随便从手指头缝里漏出来点施舍咱还得跪着谢恩？”

他嗤笑了一声继续说道：“这些人随便掏出来的东西都够咱一家人吃一年了，他们少多少都照样锦衣玉食的，更何况——”

水匪双眼通红地看向穿着最华贵的裴晏，一边逼近，一边咬牙切齿道：“这些有钱人的银子，本来就是从咱们老百姓身上拿走的！如今不过是拿回来一点，有什么不对？”

裴晏无意与他纠缠，给孔先生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绕路离开。

寒光骤起。没想到那水匪一步跨上船头，挥刀便朝着裴晏砍去。

“铛——”

孔先生扬起手中长长的竹篙，横在半空，那把卷了刃的柴刀劈在上面，居然发出了金属的碰撞声。

震得水匪虎口发麻，连带着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酸，柴刀险些脱手。

孔先生又压了压斗笠，语气不善：“拿了银子就滚，别给脸不要脸。”

水匪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原以为对面不过是两个文弱的小白脸，充其量再加上个撑船的老头。谁知道这老头居然是个练家子。

可他的话已经说出口，也动了手，此刻若是认错，以后在家里、在孩子的面前，哪还有尊严可言呢。

想到这里，他梗着脖子骂道：“老头，你也是老百姓！给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东西当狗，有什么好得意的？”

“混账！”老人一脚踹在水匪的身上，给水匪踹个趔趄。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水匪骂：“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畜生！恩公救了咱一家子的命，你非但不知足，还恩将仇报！没良心的东西！”

“我没良心？咱们没地没房子的，这么点银子过不了多久也照样饿死！你告诉我怎么办！”

父子二人隔着不远，互相瞪着对方，谁也不肯退让。女人躲在一旁抱着两个孩子一句话都不敢说。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只剩江面上风吹芦苇的沙沙声。

陆时彰开口：“你刚才说...你们家没有地？”

“咋？老爷连没地是什么意思都听不懂？”

陆时彰没有理会水匪的阴阳怪气，和裴晏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惑。

老人看着他们，有些认命地摇摇头，解释道：“我们一家都是附近河口村的人，祖祖辈辈都在这里。以往年成好的时候把粮食卖了还能有些闲钱。

“但前几年开始，收成就一年不如一年，大家花光了手里的银子，没有粮食就只能借粮。谁知道要还的时候，给那些老爷们的利息比当初借的还多。越欠越多，最后整个村子的地契都抵出去了。”

陆时彰皱眉：“这么高的利息你们都借？官府不管吗？”

“不借不就饿死了，大家都赌着万一第二年收成好起来就能还上了...至于官府...人家说我们是自愿卖的。

“后来我们没了地，就只能给那些老爷们当佃户，可租子一年比一年贵，却也勉强能活命，但谁家能没有个受伤生病的呢...哎...然后就被赶出来了。”

陆时彰看了一眼那两个小孩，既然一个叫二宝，一个叫四宝，想必还有大宝和三宝...

一个女孩一个独臂男孩，他越想越觉得窒息。

“如今村子还在，还是河口村，里面大部分也还是原先的乡亲们。可它已经不是我们的村子了。”老人望着远处的河岸，声音有些苍凉。

水匪接过话头，语气里满是讥讽之意：“你们这些老爷，随便丢出来几两银子就觉得自己做了善事——”

“别说了！不管怎样恩公没有害我们！”老人打断道。

陆时彰瞧瞧裴晏，但裴晏也没有说话。

他原本还想着，只要查清楚那些乡绅豪强做了什么，回到京城他和裴晏总会有办法的。可听了老人的三言两语后，又似乎觉得事情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