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晨起,听雨轩窗边的桂花糖少了一颗。
油纸重新折过,仍压在药瓶旁边。王初晴留下的服药竹签插在瓶中,签上时辰未变。旁边那行“不必提醒”的小字旁,多了一点墨,像有人想把那个“不”字涂掉,却又没有真涂。
夏司逆看着那点墨,沉默片刻,把药瓶往糖包旁边挪了半寸。
窗外传来脚步声。
墨燃来得比昨日还早。
他今日没有趴窗沿,站在听雨轩门外敲了两下门。
笃笃。
敲完之后,他自己也觉得新鲜。
夏司逆正在书案前翻阵图,头也不抬。
“进。”
墨燃推门进来,先看药瓶,又看糖包。
“喝药了?”
夏司逆道:“与你无关。”
墨燃挑眉。
“糖少了一颗。”
夏司逆翻过一页书。
“化了。”
墨燃忍了忍,还是没忍住。
“化进你嘴里了?”
夏司逆抬眼。
墨燃立刻举手。
“行,不问。”
他今日穿得利落,袖口束紧,腕上见鬼伏成一圈墨绿纹路。昨夜掌心的红痕被王初晴重新上过药,药粉压住伤口,泛着一点浅白。
夏司逆看了一眼。
“药没干。”
墨燃把手背到身后。
“差不多干了。”
“差很多。”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刚才握拳,药粉裂了。”
墨燃低头。
掌心果然裂开一点细白粉痕。
他叹了口气。
“夏司逆,你这眼睛也太利了。”
夏司逆合上阵图。
“你若不想被看出来,就不要犯这么明显的错。”
墨燃笑了笑。
这话若是前几日听见,他多半要回嘴。可今日他只是低头看了看掌心,又把手松开。
“那你还去看我练鞭吗?”
夏司逆看向窗外。
天色还早,莲池水气未散。红莲水榭仍闭着门,阵光贴着水面,像一层压住不动的霜。远处守阵弟子正在换符,动作很轻,连脚步声都被水气吞了一半。
夏司逆道:“路过。”
墨燃点头。
“那我去你路上等你。”
夏司逆:“……”
他把桌上的旧阵图收好,又看了一眼糖包。
墨燃也看见了。
“要不要带一颗?”
“不带。”
“万一药后苦呢?”
夏司逆冷冷道:“练鞭时不要说废话。”
墨燃笑了一声,转身出门。
小练武场在竹林后。
晨露还未干,青石地面泛着一点湿意。四角木桩昨日已经被璇玑长老重新换过,旧木桩被墨燃抽坏了两根,如今新木纹路清晰,立在薄雾里,像几名沉默的守阵弟子。
璇玑长老今日也在。
他坐在石阶上,手里拿着一卷阵册,旁边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冷了,他却没有喝。见墨燃和夏司逆一前一后过来,他抬眼看了一下。
“来得倒早。”
墨燃行礼。
“璇玑长老。”
夏司逆站在旁边,没说话。
璇玑看他一眼。
“你也来?”
夏司逆道:“路过。”
璇玑道:“这条路从听雨轩到药房,绕了半座竹林。”
夏司逆面不改色。
“散步。”
璇玑轻轻呵了一声,没拆穿。
他起身走到场中,抬指在青石上划出三道短线。第一道在墨燃脚前,第二道离出一尺,第三道最远,也不过三尺。
“今日不击桩。先练收放。”
墨燃一愣。
“不击桩?”
“你连收鞭都收不稳,击中十次也无用。”
墨燃摸了摸鼻子。
这话听着像璇玑长老说的,又像另一个人会说的。
夏司逆在石阶边坐下,袖子垂下来,遮住手背。今日他没有拿糖,只拿着一根短竹签,像昨日那样放在膝上。
墨燃看了他一眼。
夏司逆道:“看我做什么?练。”
墨燃收回目光。
见鬼从腕上松开时,练武场的雾像被什么冷东西压了一下。
墨绿色藤鞭落入掌心。
它比昨日更沉。
鞭身一展开,细金纹路在藤脉里闪过,随即又被更深的墨色吞下去。鞭梢拖过青石,发出极轻的擦声,不像铁器,不像皮鞭,更像湿藤从石缝里抽出来,带着一点地下水腥气。
墨燃握住它。
掌心药粉被鞭纹一压,立刻裂开。
他忍着没出声。
璇玑道:“第一式,放鞭三尺,收回腕上。不可过长,不可回缠心脉。”
墨燃点头。
“是。”
他试着放出见鬼。
鞭身向前滑出三尺。
第一回还算稳。
收回时,见鬼却没有乖乖伏回腕骨,而是顺着他的掌心往上缠,几乎要贴进皮肤。墨燃手腕一紧,下意识用力压住。
下一瞬,见鬼猛地一震。
啪。
鞭身反弹,抽在他掌心旧伤上。
墨燃倒吸一口冷气。
血立刻从药粉下渗出来。
璇玑眉头一皱。
“说过多少次,不要用力压它。”
墨燃咬牙。
“我没压。”
夏司逆坐在石阶上,冷冷道:“压了。”
墨燃看他。
夏司逆道:“你自己怕它回不来,先把腕骨锁死,它当然反你。”
墨燃想反驳。
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
他确实锁了腕。
只是那一瞬太快,快到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
璇玑站起身,走到他身侧,抬手按了按墨燃腕骨。
“松。”
墨燃照做。
见鬼伏在掌中,鞭身却轻轻蠕动了一下,像不满。
璇玑道:“再来。”
第二次,比第一次更差。
见鬼刚放出两尺,鞭梢便忽然一折,缠向墨燃手背。墨燃想按住它,腕骨刚动,鞭纹立刻从掌心割过。
血味散出来。
很淡。
可见鬼像闻见了。
它整条鞭身一瞬亮起暗红色细纹,藤脉深处有什么东西像旧伤一样醒过来。
墨燃眼前忽然晃了一下。
青石地面不见了。
他看见一扇破门。
门缝里漏进来的风很冷,冷得像要把人骨头里的热气一点点刮走。屋里没有灯,灶灰是冷的,碗底也空。有人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眼睛盯着门外,像在等什么人回来。
他闻见馊饭味。
也闻见雨水泡过草席的霉味。
掌心的疼忽然变得很远。
他只觉得饿。
饿得心口一阵一阵发空。
“墨燃!”
璇玑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眼前破门骤然碎开。
墨燃猛地回神。
见鬼已经缠到他小臂,鞭纹勒出一道深痕,差一点便要往肘间上行。璇玑一指点在他腕上,灵力压下,才把见鬼逼回掌心。
墨燃额角渗出冷汗。
薛蒙不知何时已经站在竹林边,手里还抱着刀谱。他脸色变了。
“墨燃?”
墨燃喘了一口气。
“没事。”
薛蒙脸色更难看。
“你看起来不像没事。”
夏司逆坐在石阶上,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墨燃腕上的鞭纹。
那鞭纹深处刚才闪过一线暗红,像血在藤脉里走了一遭,很快又沉下去。
璇玑看见了,神情也沉了些。
“今日先到这里。”
墨燃立刻道:“不行。”
薛蒙怒道:“什么不行?你手都流血了。”
墨燃没有看他,只看璇玑。
“再来一次。”
璇玑道:“你方才心神被牵走了。”
墨燃道:“我知道。”
璇玑看着他。
“你知道什么?”
墨燃握紧见鬼。
掌心血又被鞭身压出来一点。
“我知道它为什么反我。”
夏司逆冷声道:“你不知道。”
墨燃看向他。
夏司逆站起身,走到练武场边。
他个子小,站在墨燃面前甚至要抬头,可神情冷得让人一点也生不出轻慢。
“不是它不听你,是你握它时心不稳。”
墨燃眉头一跳。
这句话太重。
也太准。
他第一反应是不服。
“我哪里不稳?”
夏司逆看着他。
“你怕它伤人,又怕它离你远。你想让它听话,却又想把它按在自己身上。你握的是鞭,不是锁。”
墨燃张了张口。
薛蒙在旁边也安静下来。
璇玑没有打断。
夏司逆继续道:“见鬼认主,不是认你把它压住。你越怕,它越往你心里钻。”
墨燃嘴硬道:“你说得像你很懂它。”
“我不懂它。”
夏司逆道。
“我看得见你。”
墨燃忽然没话了。
风从竹林里穿过,带起几片叶子。青石上有一滴血,被见鬼鞭梢扫过,拉出一道很细的红痕。
墨燃低头看着那道红痕。
他知道夏司逆说得对。
见鬼每一次反扑,都不是在他挥出去的时候,而是在他想把它强行收回来的时候。
他怕见鬼失控。
可它若真从腕上退开,像从来没有认过他,他又会先一步伸手去抓。
这个念头刚一浮起,墨燃自己先怔了一下。
太荒唐。
他怎么会这么想?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低声道:“再来。”
薛蒙想骂人。
璇玑却抬手止住他。
“只一回。”
墨燃点头。
“嗯。”
他重新站定。
这一次,见鬼没有立刻展开。
墨燃松开腕骨,掌心向外,照夏司逆昨日说过的那样,让灵力先往外走,而不是往里收。
见鬼慢慢滑出。
一尺。
两尺。
三尺。
鞭身在半空中停住。
没有缠回去。
墨燃喉结动了一下。
他试着收。
第一寸还稳。
第二寸时,鞭身忽然变冷。
那冷不是金成池水下的冷,也不是红莲水榭阵光的冷,而是一种更贴近血肉的冷。像雪夜里有人站在门外,手按着门板,却知道自己推不开。
墨燃眼前再次暗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破门。
是街边。
雨很大。
有人从他身边走过去,衣角干净,鞋底踩过积水。他站在屋檐下,伸手想要讨一点吃的,那人没有看他。
第二个人也没有。
第三个人看见了。
那人把袖口往回收了收,像怕沾上什么脏东西。
水从屋檐落下来,砸在他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