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疼。
又很冷。
墨燃忽然用力攥住见鬼。
见鬼猛地一震。
鞭身暗红细纹再亮。
夏司逆声音如冰,直直劈进来。
“松手。”
墨燃牙关紧了紧。
“松。”
那声音更冷。
“不然它会把你拖回去。”
拖回去。
这三个字像针扎进墨燃耳中。
他猛地松开一点力道。
眼前雨声退去。
练武场的竹叶声重新回来。
见鬼停在半空,鞭身微微颤动。墨燃手心全是血,却没有再用力抓它。
过了很久。
他慢慢把它收回。
这一次,见鬼伏回腕上。
虽然迟缓,虽然不算完全顺服,却没有再反咬。
璇玑缓缓吐出一口气。
薛蒙站在旁边,脸色难看得厉害。
“你刚才看见什么了?”
墨燃道:“没什么。”
“又没什么?”
薛蒙一步上前。
“你每次说没什么,都是有事。”
墨燃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
“那我说有事,你就不问了?”
薛蒙被堵住。
夏司逆道:“他看见旧事。”
墨燃的笑意顿住。
薛蒙立刻看向夏司逆。
“什么旧事?”
夏司逆没有答。
他看着墨燃,声音冷淡。
“见鬼会照心。”
璇玑也沉声道:“神武认主后,有时会牵动旧念。尤其是你这种刚认主、心脉又不稳的。今日不再练。”
墨燃想说话。
璇玑直接道:“再多说一句,我把见鬼封一日。”
墨燃闭嘴。
见鬼在腕上轻轻一动。
像听懂了,也像不满。
夏司逆看了一眼。
“它也闭嘴。”
墨燃:“……”
薛蒙原本还憋着火,听见这句差点笑出来,又硬忍住。
见鬼竟真的安静了。
安静得连璇玑都看了夏司逆一眼。
夏司逆面无表情。
“看我做什么?”
璇玑道:“无事。”
这话说得极不可信。
王初晴很快被请了过来。
她替墨燃重新处理掌心伤口。药粉落下时,见鬼有些不安,却被墨燃自己按住了。
王初晴看了他一眼。
“这次知道按住自己,不按它了?”
墨燃有些讪讪。
“嗯。”
王初晴道:“还不算太蠢。”
薛蒙立刻道:“娘,他刚才差点被见鬼拖进去。”
墨燃道:“三师弟,能不能少说两句?”
薛蒙怒道:“不能。”
王初晴没有理两人的争执,只看向夏司逆。
“你看见了?”
夏司逆道:“看见一点。”
“他说什么?”
“没说。”
王初晴又看向墨燃。
墨燃移开眼。
“真没什么。”
王初晴替他包好手。
“旧事被神武照出来,不一定坏。但你若自己不肯承认,下一次它还会照得更深。”
墨燃低头看着包好的掌心。
半晌,他道:“伯母,我知道了。”
这句话说得比平时低。
也比平时真。
薛蒙站在旁边,脸色虽然仍臭,却没有再骂。
王初晴收好药箱。
“今日不许再练。晚上到药房换药。”
墨燃点头。
“好。”
王初晴走后,璇玑也被前厅传信叫走。小练武场只剩几个少年。
薛蒙抱着刀谱,盯着墨燃看了半天。
墨燃被他看得发毛。
“三师弟,你再看,我会以为你要打我。”
薛蒙冷声道:“我现在确实想打你。”
墨燃干笑。
“有话好说。”
薛蒙道:“你刚才到底看见什么?”
墨燃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他看向竹林外。
晨雾已经散了,阳光落在石桥上,桥边有几片湿叶。远处听雨轩的窗半开着,红莲水榭仍闭门不动。
他说:“没什么好看的。”
薛蒙皱眉。
墨燃忽然道:“都是些丢人的事。”
这句话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薛蒙怔住。
他没有想到墨燃会这么说。
墨燃很少这样说话。
平日里他要么插科打诨,要么油嘴滑舌,哪怕被楚晚宁罚,也总能笑两句。可此刻他低头看着自己被包好的手,神情竟有些陌生。
薛蒙张了张口,没说出话。
夏司逆站在旁边。
他没有安慰,也没有追问。
只道:“丢人的不是看见旧事。”
墨燃抬眼。
夏司逆看着他。
“是看见了还装没看见。”
墨燃沉默。
薛蒙难得没有反驳。
过了一会儿,墨燃忽然笑了一声。
“夏司逆,我发现你这人挺有意思。”
夏司逆掀起眼皮。
“哪里有意思?”
“别人安慰人,好歹说两句软话。你倒好,专挑最疼的地方戳。”
夏司逆神色不变。
“因为你脸皮厚,不戳不长记性。”
墨燃被噎了一下,随即失笑。
“行,还是你会说。”
薛蒙在旁边听着,嘴角没压住,往上翘了一点。
墨燃眼尖,当场抓住。
“三师弟,你笑什么?”
薛蒙立刻把脸一板。
“谁笑了?”
“你。”
“没有。”
“我亲眼看见的。”
“你眼神不好。”
夏司逆淡淡补了一句。
“笑了。”
薛蒙:“……”
他瞪了夏司逆一眼。
夏司逆面无表情。
墨燃终于又有了点笑意。
只是笑意还没彻底回来,腕上的见鬼忽然轻轻一动。
三人同时低头。
见鬼伏在墨燃腕上,鞭纹比先前淡了一些。墨绿藤脉收束,暗红血线已经沉下去,只剩一圈细金纹路在边缘若隐若现。
墨燃试着动了动手指。
见鬼没有勒他。
也没有往心脉里贴。
他眼中微微一亮。
“它安静了。”
薛蒙警惕地看着那一圈鞭纹。
“真的?”
墨燃点头。
“这次像是真的。”
夏司逆没有说话。
墨燃抬眼看他。
“你怎么不说侥幸了?”
夏司逆看着他腕上的鞭纹。
那鞭纹是安静了。
可安静之下,墨绿深处似乎还有一点未散的冷红。很细,很淡,像藏在旧伤里的血丝。若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
夏司逆垂下眼。
“今日到此为止。”
墨燃道:“我知道,不练了。”
“也不要夜里试。”
“知道。”
“不要拿血试。”
“知道。”
“不要觉得它安静了,就以为自己压住了。”
墨燃一顿。
薛蒙也看向夏司逆。
夏司逆已经转身。
“明日再看。”
墨燃望着他的背影。
“你明日还路过?”
夏司逆脚步微停。
“看心情。”
墨燃笑道:“那我准备糖。”
夏司逆没有回头。
“难吃。”
“那你别吃。”
“药更难吃。”
墨燃笑出声。
薛蒙看着他,又看向夏司逆离开的方向,皱了皱眉。
“墨燃。”
“嗯?”
“你有没有觉得,他真挺像师尊?”
墨燃脸上的笑意顿了顿。
他低头看着腕上的见鬼。
过了一会儿,他道:“像。”
薛蒙刚想说话,墨燃又接了一句。
“但师尊才不会接我的糖。”
薛蒙:“……”
这话太有道理。
有道理到薛蒙竟一时没法反驳。
墨燃抬头看向红莲水榭方向。
那里仍旧门窗紧闭,阵光压着莲池水面,一丝风也不进去。
他把包好的手掌慢慢握起。
见鬼安静贴在腕上。
一动不动。
墨燃以为自己终于压住了它。
竹林另一头,夏司逆走到无人处,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练武场。
墨燃正低头看着见鬼,脸上有一点松下来的笑。薛蒙站在旁边,仍旧皱着眉,像想骂人又不知道该从哪句开始。
夏司逆没有看他们太久。
他的目光落在墨燃腕上。
那圈墨绿鞭纹伏得很安静。
安静得近乎乖顺。
可方才暗红血线亮起时,墨燃心口处有一瞬极轻的空响,像旧井被石子撞了一下。
不是见鬼咬进去。
也不是摘心柳残汁回潮。
更像一块旧土被鞭影翻开,又很快合上。
太快了。
快到连他也不能确定。
夏司逆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片刻后,他松开。
竹叶落下来,擦过他肩侧青白衣袖。
他什么也没有说。
只转身往听雨轩走去。
红莲水榭那边仍旧无声。
听雨轩窗边,昨日那包桂花糖还压在药瓶旁边。
一颗未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