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牧府的大门白天开着半扇。沈问和陆昭到的时候,门房看到是沈问,想拦,被陆昭一个眼神瞪了回去。两人穿过前院,直接到了书房门口。门关着,但沈问听到了里面的声音。
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很急,像是在争吵。
沈问没有敲门。他侧过身,从窗缝往里看了一眼。
郑牧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封信,他的手按在信上,指节发白,脸上的表情不是在生病——是在害怕。他对面站着周幕僚,背对着窗户,右手垂在身侧,袖子里那个微微鼓起的形状还在。
周幕僚在说话,郑牧在听。郑牧的脸色越来越白,终于他点了点头,像是被什么压垮了一样,整个人缩进了椅子里。
周幕僚把信拿起来,折好,收进怀中。然后他转身朝门口走来。
沈问没有躲。他站在门口,和周幕僚迎面相对。
周幕僚的手顿了一下——只是那么一瞬,然后他笑了,圆脸上重新堆起和气。“沈大人?您怎么又来了?”
“来问郑大人几个问题。”沈问的声音很平,“周先生,你在里面和人说话?”
“和郑大人说些家常。”
“什么家常?”
“郑大人身体不好,我在劝他好好养病,不要操劳案牍之事。”周幕僚侧了侧身,“不过既然沈大人来了,那就请进吧。郑大人正好需要人陪他说说话。”
他说完,侧身让开了门口。沈问从他身边走过,闻到了一丝淡淡的味道。不是沉水香。是一种更淡、更凉的气息,像是药,又像是某种金属——铜器上残留的冷腥味。
沈问走进去,陆昭跟在后面,从周幕僚身边经过时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周幕僚的靴子——干净的皂靴,靴底边缘沾着一小片干透的泥。深褐色,带细沙,长安城东边灞河岸边的土质。
周幕僚今早去过灞河。
陆昭没有说什么,走进书房。
郑牧坐在书桌前,看到沈问和陆昭一起进来,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停在一种复杂的平静里——像是溺水的人终于看到有人伸出手,但又不确定那只手是要拉他,还是要按住他。
“沈少卿,陆侍郎……”郑牧的声音很哑,“你们怎么又来了?”
“来问您一件事。”沈问走到书桌前,低头看着郑牧,“永宁十四年三月初七子时,您去了太子府西角门。见了谁?”
郑牧的脸色在一瞬间变成了一种近乎纸张的白。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三月初八、初九、初十,”沈问继续说,“西角门每晚都开,但没有记录出入人员。您在见同一个人,连续四晚。那个人不想留下任何痕迹——所以你用太常寺卿的身份做掩护,门开了,你进去,他进去,门关了,门再开,你出来。记录上只有你一个人的名字。没有他的。”
郑牧的手开始发抖,抖得按不住桌面。
“郑大人。”沈问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每个字都像落在薄冰上的铁钉,“那个人是谁?”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郑牧终于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的:“我不能说。”
“你在怕什么?”
郑牧的目光越过沈问的肩膀,看向门口。周幕僚站在门外,背着手,微微笑着,像是正在欣赏一幅画。
“我说了,”郑牧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今晚我就会变成‘自缢’。”
沈问没有回头。
“如果我让你不会呢?”
郑牧看着沈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承诺,没有保证,只有一种极其冷静的计算。
“沈少卿,”郑牧的嘴唇在发抖,“你连自己都不信,我凭什么信你?”
沈问没有回答。
陆昭从旁边走上来,把腰间的刀解下来,“铛”的一声放在郑牧的桌面上。
“凭这个。”
郑牧看着那把刀,又看着陆昭。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陆昭的声音很平,没有笑,没有懒散,没有一切伪装。“沈问不信自己,但我信他。他做不到的事,我来做。他说不会让你死,就不会让你死。这把刀放在这里,谁动你,先动我。”
沈问看着陆昭的后脑勺,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连他自己都没来得及辨认。
郑牧看着那把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口气吸进肺腑最深处,存起来,留到以后慢慢用。
“那个人,”他说,“是——”
门外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动。像是茶杯落在地上,碎了。
所有人都看向门口。
周幕僚站在门外,脚边有一摊碎瓷片和一滩浅褐色的茶水。他的脸上依然挂着笑,但那双和气的小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好意思,”他说,“手滑了。”
沈问转过头,看着郑牧。
郑牧把说到一半的话咽了回去,像是被那声碎瓷掐住了喉咙。
书房里的空气凝成一块冰。
午后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正好落在沈问的册子上,把那三个字照得发亮。
包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