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乘风对李如法并不熟悉,除了听说他状告丁奉的投效之举外,其余的并不了解。就是这一举动,也常被同僚说成是想要走捷径的投机取巧之途,并非正道。
元洵让林乘风考察李如法,林乘风自然要客观公正,摒除偏见,但李如法竟然毫不遮掩说出不需要真相的话,倒是让惊讶之余又多了几分好奇其为人。
李如法说完向驿馆走去,林乘风大步赶上:“你是说此事不需要真相?”
李如法不再作答,林乘风担心他不能秉公执法,但看他自步入房间,便神色严肃,先立在尸体数步之外,扫视全屋,再观察周遭环境,尘土压痕,最后才屈膝俯身,检查尸体伤口,以竹片拨动伤口,测量其深浅切痕,整个流程十分专业,渐渐放心下来。
终于等他停下手,急忙问道:“有什么发现?”
李如法突然抬起头:“我是廷尉史,平日里只负责取证记录,验尸的工作一向是狱史来。”
沉稳如林乘风也不免有种被耍了的感觉:“……那你刚才那么认真在看什么?”
“自然是查案,我没有说在验尸。”
李如法虽然还是一副死人脸,但他瞧见林乘风握刀的手越来越紧,决定见好就收,“但我知道这批人死于两个时间。”
林乘风手松了些,问道:“你是说有两个凶手?从伤口看出来的?”
李如法摇头:“不是看伤口,是看衣物。”
“衣物?”
“前夜下过一场雨,你瞧他们裤脚,只有这位主簿,十分干净,而其他郎官的或多或少都占了点泥土。”
林乘风蹲下仔细一瞧,其实泥点很小,只有李如法这种常年查案的人才会留意到,但这也并不能作为绝对证据:“可能是主簿没有夜间出去也说不准。”
“主簿一个小官,有什么事会让皇上身边的郎官去做?再者,他们的鞋底都很干净,很明显凶手注意到此事,在杀人后换过鞋子,他们以为这样可以销毁证据,却不想忘了裤子,反而更为可疑。”
说到这里,林乘风觉得李如法确实有几把刷子,又故意问他:“那这两拨人是谁?”
“这我倒要问你,这伤口奇特,不像刀伤,反而像五个爪子的抓伤。但普通指甲抓不了这么深,更不会致命,更像是铁制利器所为,这明显不是中原的功夫,你怎么看不出?”
林乘风一噎,找不到借口,李如法了然道:“哦,你是想试探我。”
林乘风从小是个不会撒谎的,只是元洵让他试探李如法,他才假装看不出来,没想到一下子就被拆穿。
脸刷的红了,想要解释,忽然听门外有轻微脚步声,连忙将李如法拉回身后,自己往门外瞧去。
最后一点霞光也消失在天边,暮色沉沉。寒烟在古道中升起,桑树枝桠交错,桑林如一片浓黑的暗影,罩在稠桑驿上。
四周寂静无声,驿舍檐角传来几声铜铃清响,像水滴坠入湖中,被这无边寂寥吞没。
林乘风突然产生一种警觉。不是因为他观察到什么,听到什么,也不是因为他想到了什么破绽,或是理清了什么思路,只是因为他作为武者的本能,在长期的刀枪剑影厮杀中养成的,感知危险的本能。
李如法比他更先一步发现问题:“没有炊烟,厨役不在做饭。”
不仅如此,引他们进门的只有驿卒,更高一级的驿丞、驿佐都没有出现,而寻常驿馆中经常会出现的行旅商贾也一个都没有。林乘风刚才心急没有发现不对劲,此时细想,竟都是破绽。
“去牵马,我们先离开这里。”林乘风吩咐手下,又从怀里取出一把匕首,递给李如法,“如果敌人太多,我们会尽量套出他们身份并拖住他们,你趁机逃走,赶回京城将此事告知陛下。”
李如法掂量着手中匕首,“为什么让我逃走?你的命比我的更重要。”
林乘风笑道:“如果你能拖住他们,我自然想亲自回去复命,倒不是因为我的命更重要,而是我相信自己比相信你多些。可若出现我都觉得棘手的敌人,你只怕抵挡不了一刀,时间太短我跑不掉,还不如你先走。”
这当然是最坏的情况,林乘风对自己的武艺还算自信,就算韦景恒亲自来,他也有把握全身而退。
两人来到院外,林乘风的手下牵了马来,并带了一个消息,刚才引见他们的驿卒被发现死在马厩外,身上的伤和之前被杀的郎官一样,而一直没出现的驿丞和驿佐则被发现毒死在墙角。
马厩离他们刚才的屋子并不远,有一点打斗的声音林乘风都可以听见,但是他没有,可见来人功夫不低,再加上这伤口形状,还有用毒的手段……一个想法在林乘风脑中成形。
他当机立断对李如法道:“我用驿卒的尸体假扮你骑在马上,敌人一时不会发现少你一人。”
李如法也知道情势不妙,开门见山问:“你要我怎么做?”
“稠桑塬是黄土台塬,地形崎岖多树木,小路多大路少,你不骑马,走路反而快。他们发现少一人,必定以为你往长安报信,会往西追你,所以你要往东走。东边侧塬有个稠桑村,你去那儿找民户借马,再去函谷关借兵报信。”
他说完将身上的铜虎符并佩印都交给他,李如法皱眉道:“虎符可调动宫中宿卫,你这么放心我?”
“我心里大概知道来人是谁,这东西落在他手上危险更大。”林乘风说完笑了笑,“我自然也有后手,所以也不怕这东西放在你手上。”
“所以这也是试探?”李如法突然问。
“是机会,一个你可以被信任的机会,一个你可以加入我们的机会。”
他将李如法送入林中,最后嘱咐一句:“回长安后,你若是进不了宫,你就去夏府。”
“去夏府找上将军?”
“不。”
林乘风凑近讲出一个名字,李如法似有诧异,林乘风道:“他是这匕首的主人,你将这把匕首给他,他自会见你。”
李如法和林乘风相处不过两天,却已觉得他行事沉稳,思虑周全,又兼胸襟坦荡,让人忍不住信任。
看着他背影,李如法忍不住道:“祝你好运,也祝我好运。”
不远处,桑林中传来一声狼嚎,凄厉绵长,拖着嘶哑的尾音,在谷中悠悠回荡。随即又有几声狼嚎呼应而起,高低错落,越来越近,在驿舍垣墙外盘旋不散。
一群人影出现在林中古道上,皆骑着马,为首的人宽肩窄腰,腰弓起似狼形,分外眼熟,林乘风的心沉下去,他所想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策马向前,人影亦走近,为首之人露出嗜血的笑:“好久不见。”
林乘风冷然道:“呼延乞,你为什么会在长安?”
……
杨府。
门房刚躺下就听见一阵敲门声,想装作听不到,但敲门声一直不停,只好骂了声“大半夜做贼啊”起身,一开门,见竟是杨曦,立马换了副笑脸,杨曦没工夫听他谄媚,急匆匆问道:“老头子怎么样?”
“老爷?挺好的啊,这会子应该睡着了吧。”门房怪道,“今夜少爷不是在宫里当值吗?怎么回来了?”
杨曦眉头皱起:“你说什么?不是你们派人进宫说老头子病重么?”
“怎么会?老爷今晚还一高兴吃了两碗饭,骂人都比往日有力气呢。”
杨曦心道不妙,刚想问管家在哪儿,却听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人往外一看,不知道哪里冒出来一队人马,或执弓箭,或持刀剑,将杨府团团围住。门房看这阵势,吓得大喊府中护卫,被为首的人一箭射穿,血溅在杨曦袍子上。
杨曦看着韦景恒熟悉的身影,骨子里涌出出一阵阵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