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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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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舒被贬入临池观后,宫里朝中流言不断,连王敏都特意来看了一眼。

她见元洵不欲多说,估计两人又吵架了,便道:“她住那破地方就算了,如意怎么能住?不如跟着我住长秋殿,等你们有个说法,再接她回去。”

元如意年纪小,又一直锦衣玉食养着,定然是受不了这苦,元洵自己又没时间管她,也就应下了。

紧接着又有事来。

林乘风下午带了个人求见,说是洛阳令府中主簿,由林乘风好友温鹤龄引见,要状告韦景恒在洛阳督查田赋行事。

元洵觉得奇怪,这事不是已经过去许久,屏退左右后,才面见那主簿,那主簿便将韦景恒在洛阳如何收税的手段一一告知。

原来大族田地连片,依附人口数不胜数。往年收税,都是夏文姜手下酷吏逼着他们交税,虽手段残酷,但拷打的都是豪族大户,田多人少,虽有怨言,也不敢闹出多大事。

此次不同,韦景恒手段没到酷吏的程度,但对准的却是小民隐户。这些人拥有的田地少,人数却多,各户家中少有余粮,一个灾荒就能让他们倾家荡产。

“请陛下明鉴,韦景恒他不收富户,反而强征平民小户。虽然不至于让他们立即吃不上饭,但余粮也就够到明年开春。若是没有饭吃,这些人就会变成流民,甚至产生民变。到那时,时间已经过去半年,朝廷只会怪罪我们这些地方的官吏,怎么也算不到他韦景恒头上。”

这也只是其中之一,据主簿说,韦景恒还有一招‘折纳法’,即将算赋折成粮食收取,而给大族的折价比率和给小户的不同。

假设每人每年算赋都是五十钱,大户一石粮食可以抵上一百五十钱,即是三个人的算赋,而小户一石粮食只可抵上五十钱,只能抵一个人的算赋。

如此大户少交,小户多交,但报到朝廷这里却都以粮食重量计算,至于实际各地谁交了多少,是极难查证的。很多官吏或怕费事,或怕被报复,就更不会细查。

元洵本以为韦景恒虽然手段狠了些,但敢拒绝夏文姜,应是刚直的人,却没想到他也是个欺软怕硬的,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耍心眼,想不得罪他又不得罪世家,明哲保身?想得倒美。

元洵让林乘风收下罪证,派人秘密护送主薄回洛阳,再从少府管的御府里抽调钱财,贴补洛阳的百姓。

杨曦有些担心少府那边,元洵道:“少府令荀臻是河内郡人,他不会看着自己家乡人受苦。至于钱财不够,可以砍掉一些不着急的支出,先从朕的陵寝开始吧,延个一年,反正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

韦景恒欺上瞒下,夏万被弹劾,夏舒自请去皇后位,元洵这些日子的事一件比一件恼人,更恼人的是他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还得接着查验各地的上计。

终于在下午时收到一份能让他开心的奏疏。

这奏疏是北地郡汪鸿所写,讲的也是税收一事。与洛阳情况不同,西北因为战乱,流民众多,荒田更多,这就不是收不收得上税的问题,而是如何安置流民,垦田开荒,重造田比地籍和户籍。

这些事元洵在北地时已经与汪鸿商量过,如今过了大半年,汪鸿按照说的一一实现。

没完成的也一五一十列在奏疏中,具体详实,不卑不亢,甚至还贴心的附上了田籍户籍的实例,与韦景恒大而言之的话形成鲜明对比,元洵看了十分满意。

他尤其喜欢汪鸿登记田亩时,不以长多少记录边界,而将东南西北四边分别相邻的是哪家田地作为四至,此可以防止有人偷偷扩大土地,有互相监督之用。

为此,杨曦觉得可以将汪鸿实施过程中好的方法全部记录下来,有选择的教给御史,推广给其余地区使用,但元洵否决了他。

“为什么?”

朝廷有钱是一切的根本,收取赋税便是重中之重,既然如此,有好法子为什么不用,杨曦不明白。

元洵道:“西北流民众多,田地荒芜,许多豪强世家被句黎人所杀,是以重新丈量土地,建立田籍,将无主荒田分给流民耕种,阻力不大,此法也并非汪鸿首创,而是前几年就由太后在并州幽州一代试行,效果很好。”

“可除去这些地方,不管是关中还是关东,甚至江南蜀中,都没有兵乱侵袭,田地大多归于豪族。且不说他们这些田地是如何得来,但要他们自己量自己的土地,并按此交税,他们有几个愿意这么干的?”

“就是昭帝在时,想要重新丈量田亩造册,都引起多地叛乱,花了许久才平定,如今朕刚亲政,度田必会引发各方不满,到时候句黎人趁虚而入,内忧外患,只怕朕这个皇位都坐不稳。”

这件事,必得一步一步来,急不得。

元洵这么多年磨练,别的才能不敢称道,但说忍的功夫,天底下没有人比得过他。

第一年,只需收上税,不扰民,能应付来年的各项支出,平稳过渡,让大家习惯他的存在即可。

第二年,则清吏治,抓人事,将只靠家族没有能力的子弟清除出去,至少调离核心位置,安插可从户籍下手,再挑选一批自己的人,安插进各级衙门,想来虽会引起世家不满,也出不了大岔子。

第三年,可从案比户口入手,严厉清查脱籍、流亡、依附世家的人口,将这些世家藏匿的人口挖出来,不动田地,此举不仅可增算赋,也可增兵源。

三年期满,西北并州等地也已稳定。以此为基本盘,充实北军,有兵有粮,加上对各地的控制加强,他大权在握、再实行分批实行度田。

从公田开始,再到私田,限制各诸侯、世族、官吏所占田亩数量,软硬兼施,最多再过三五年,总能将度田全面推行下去。

时间,他需要时间,可喜的是与朝中这些世家族长来说,他还年轻,时间站在他这边。

然而他不过高兴片刻,林乘风就带来一个坏消息,前日御前状告韦景恒的洛阳令府中主簿,在回去的路上被杀了,死状残忍,且他家中老小尽皆被屠,这事已经成为洛阳一桩大案,传的沸沸扬扬。

“真是胆大包天!”

这下性格温和如元洵也忍不了,这摆明是杀鸡儆猴,给所有想告状的人一个震慑,让他们再不敢跟他说实话!

“这事是韦景恒干的。”

就算不调查,凶手也八九不离十,毕竟这事受益者是谁一看便知,再加上韦景恒不仅手段狠,而且胆子大,他做出这种灭门的事元洵并不惊讶。

杨曦道:“一路保护的都是宫里的高手,就算韦景恒有这个胆子,也不一定有人手能绕过那些高手杀一个主簿,还是要调查清楚,免得有人陷害。”

林乘风也赞同:“这便是此事奇怪之处,臣派去护送的都是功夫好又有背景的郎官,若只是杀主簿,不至于将郎官们都杀死,一点余地不留,以后必被郎官们的家族记恨,韦景恒再狠也不至于做这种事。”

元洵冷静下来,细想之下,对林乘风道:“此事你亲自负责调查,不要让廷尉的人插手……带上李如法,他之前参丁奉有功,你顺便试试他是否可重用。”

又嘱咐他:“要快要保密,韦景恒能这么快行动,在宫中定有自己的眼线。你查到证据,若真是他,不用经过朕,直接将他拿下,若他拒捕,就地问斩。”

这是授予林乘风便宜行事之权,可自行斩杀六百石官吏,杨曦觉得元洵未免有些太过信任林乘风,但元洵震怒,他也不好说什么。

主簿被杀的地点叫稠桑原,在函谷关西侧,其上长满桑树,十分繁茂,有一处驿馆名叫稠桑驿,在出函谷关必经的驿道上。

此地离函谷关不过四五里,李如法向东俯瞰,一条深狭古道劈开塬顶,蜿蜒向前,崖高谷深,最窄的地方仅容一人通过。

尽头处关城巍峨,残阳斜照下,赤红色的城门染上金色,古老关隘的壮丽磅礴之气扑面而来。

“可惜。”李如法突然道。

“可惜什么?”林乘风边问,边将马交于马夫,让驿卒带他们去主簿被杀的房间。

他为了保密,只带了李如法并几个心腹,从昨日正午出发,一路不停,晚上只歇了两个时辰,就又赶路,这才于第二天傍晚抵达案发驿馆。

“他们再多走一刻就能过关,过了关就能活。关外不是韦氏的势力范围,韦景恒就算想动他们也不一定能得手。”

林乘风虽然也觉得韦景恒有极大的嫌疑,但他毕竟是来查案的,不能心怀偏见:“我听说查案应当实事求是,没有确凿证据,不能认定人有罪,这样才会减少冤假错案,怎么你还没查看现场就认定韦景恒是罪人?”

李如法看了林乘风一眼,枯黄的脸上眉毛挑了一下:“我不是儒生,我师从法家。”

这可戳到林乘风的弱点,他坦白道:“儒家法家的书我都没读过几本……虽然所学不同,可不都是破案求真?”

“‘行刑,重其轻者,轻者不生,则重者无从至矣。’”这是《商君书》的一节,但李如法瞧林乘风的样子不像听得懂,就简化成白话道,“就是说轻罪也要重罚,重罪就不会出现。既然韦景恒可疑,就疑罪从有,之后就不会有人效仿。”

林乘风平时跟着元洵,听的都是以仁道治国的道理,不想世上还有截然相反的学说,忍不住道:“这样不会造成冤假错案吗?”

“我讲的是断案,不是查案,查案为了真相,但断案有时不需要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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