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已至岁末。
各郡国的上吏带着统计好的账簿、户籍、副本、田地图册、仓谷出入等档案,陆陆续续抵挡长安。
论制,上计审计由丞相和御史大夫一同负责。但王泽生病后,夏文姜就让杨宥把所有的上计簿都集中到太尉府。
名义上由夏万府负责,实际上由她带人亲自核验。发现任何对不上的地方,轻则问责,重则抄家,为此许多官员积攒了不少怨气。
今年元洵一时间找不到那么多有能力的人手核验,只能将此事又交回给王泽和杨宥,又因为王泽病重,便让韦崧也参与进来。当然,他自己也让杨曦派人将重要的郡县再誊抄一份副本交于他,再由杨曦带人核实。
杨曦带人誊写的时候,恰逢杨宥回府。
父子两人一直关系不好,平日里见面也只是公事公办,但这次杨宥突然把杨曦叫到门外:“我朝一共六十八郡,你就誊写二十三个?”
杨曦是次子,从小被杨宥嫌弃到他,也不愿和杨宥多说:“陛下只说看重要的郡县。”
“傻子!”杨宥教训杨曦,“陛下那是只想看二十三个吗?那是给我面子,怕我以为他不放心我。你跟着陛下那么多年,这点心思看不透?”
杨曦不耐烦:“看透又怎么样?难道不按陛下意思做?”
“你小子,官大了,有靠山了,脾气也上来了?不过说几句,你就不开心了?”杨宥皱眉,“他说的就是他心里想的了?都这么简单,当臣子的又何必整日心惊胆战,猜来猜去,揣测上位者的心思?你在御前这么久,怎么脑袋还不会拐弯?你瞧瞧姓林的小子,你连人家武将都不如!”
杨曦最讨厌杨宥拿他跟别人相比。
当年元亨给皇子们选伴读的时候,按年纪,杨曦跟的应该是元子华。但杨宥觉得他愚钝反应慢,硬是让长子做了元子华的伴读,让他做元洵的伴读。
用杨宥的话来说,元子华聪明,又常在元亨面前晃悠,自然要聪明的伴读。
若让杨曦跟着,只怕会惹元亨不快。反而跟着元洵,两个不聪明的碰一起去,杨曦看着比元洵还聪明点,元亨就算有气,也撒给元洵去了。这是在保护杨曦。
但这怎么听怎么像歪理。
不想后来歪打正着,元洵做了太子,杨曦的仕途也跟着步步高升起来,这是杨宥没料到的。
等他回过头再想教导杨曦时,已经为时已晚,这小子不仅不聪明,还跟他对着干。
比如现下,杨曦依旧是只誊录二十三郡,把杨宥气的半死。
他看着杨曦的背影,心中不快。不过一个尚书令,就已经不听他话,杨氏以后,不能交到这小子手里。
对杨曦来说,此事不过一个小插曲,一忙也就忘了。
元洵比他更忙,朝中的事要管,军中的事要管,人手又不够,忙得喝口茶的功夫都没有。
以至于一次元令仪打着补偿柳音音的旗号,替韦景恒求京兆都尉丞的官职,他都随口应下。诏书发出之后突然反应过来,又赶紧派人去拦住,也不知道韦景恒听没听说此事。
除此之外,前几日陆续有密报传来,说张枫近日多次离开北军大营,去向不明。
元洵心中起疑,张枫是张氏的人,又是夏万带出来的,是一个平衡各方的好选择。但到底不是他一手提拔,算不得亲信,更何况战事过去不久,他作为北军主帅,理应坐镇军中。
就在他思索以什么理由派夏侯荡去军中查探时,想到韦景恒前日提及北军新造了一批武器,按例需有人验收。
当时他只觉得韦景恒作为京兆丞未免消息太灵通,竟然打听北军的事,点了韦景恒两句,此时想来,倒是个合适的借口。
于是派夏侯荡以验收兵器的名义去一趟北军。
除了查张枫这几日离营在做什么以外,顺便观察北军士兵对张枫是否信服、他提拔的人是否得人心。
他叮嘱夏侯荡,张枫这个人心思深,连他也看不透,夏侯荡过去要小心些,查到什么立刻回来禀报。
说完还是心里不踏实,又理不出是为什么。
此事之后没多久,御史台又出了一桩事——有个叫郑朋的御史,弹劾夏万多年前曾强占百姓土地,为此还逼死了人,乡里人闹事,被夏万调用军队压了下来,所以没多少人知道。
强占良田、杀人、私调军队,每个都是杀头的死罪,这份奏疏是冲着要夏万命来的。
元洵看着这份奏疏,心中起疑。
夏万被囚禁在府中已多月,这时候翻旧账,绝不简单。
奏疏一旦呈上,廷尉就要核查,元洵若强行压下,反而会惹一大堆御史来讽谏。
他只能让杨曦私底下去查,同时将事情拖着。
然后又听宫中有传言,说皇后曾与人私相授受,有个宫外的旧情人。
元洵让贺喜去查谁乱嚼舌根,他自己已经累到连火都发不出来。
“陛下,”贺喜一边瞧他脸色,一边揣摩他心思,小心翼翼道,“这些日子皇后娘娘养病,后宫无主,这些宫女太监见无人看管,就放肆许多,我已经罚几个为首的去永巷,好好吃些苦头。”
先是夏万,又是夏舒,说没人在背后搞鬼,元洵才不信。但贺喜也只能查到这里。
而他没有三头六臂,不可能顾前朝又顾后宫,王敏年纪大,耳根子又软,夏舒一病,后宫各种事都出来了。
元洵怀疑夏舒在装病,两人之前在床事上又不是没玩过那些花样,也不见养那么久,但他到底有些愧疚,不敢真的跟夏舒对质。
其实就算他想对质也不成。这些日子他去探望,夏舒要不是在休息,要不就是称病不见。数次之后,元洵也来了脾气,这事本就错不在他,夏舒坏了他的谋划,反而要他去道歉,这是什么道理?
一气之下,干脆也不去椒房殿了,看谁先憋不住。
但等了一月,也不见椒房殿来人,连经常打探消息的杨琬也不出现了,两人的关系就这么僵在那里。
他倒也没觉得夏舒真有旧情人,就算有又怎么样?人是他的,身子是他的,从头到尾从里到外都是他的,还计较多少年前一个人?他是君王,自然要大气。
这么想着,终究是多了几分怨气。怎么他掌权这些幺蛾子就一个个冒出来了,还都得他亲自管,他倒是替这个想替那个想了,可有谁替他想想?他不过发了一回脾气,就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样子,真当他是没脾气的泥人不成?
这闷在心口的气,在夏舒终于来宣室殿时,才好受些。
夏舒来的时候,元洵正命人将杜筠拖出去打板子。
杜筠之前是郎官,跟韦景恒出访洛阳回来后被提拔为长安县尉,但为人软弱,好几次轻判犯事的豪强,又是个哭哭啼啼的性子,终于惹恼元洵,赏他二十个板子。
杜筠见到夏舒时,已经吓得两眼发花,只觉得一个素衣人影在眼前晃出重影,头脑发晕,忍不住喊了句:“娘哎,救命。”
贺喜刚和夏舒说了来龙去脉,闻言双膝一软,差点给杜筠跪下:“杜大人,您脑子可清醒点吧。”
元洵一个茶碗砸向门外:“朕可没你这么大的儿子。”
杜筠仅剩的一丝血色都没了,哀求地看着夏舒。
夏舒瞧了他一会儿,对贺喜道:“先停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