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喜瞥了一眼殿内，夏舒道：“陛下那边我去说。”

她话音刚落，殿里已经传来元洵的声音：“继续打，不准停。”

贺喜左右为难，夏舒轻轻摇头，示意他拖着时间，又让杨琬等人候在殿外，自己进去。

元洵还没忘记两人的冷战，憋着火道：“你来干什么？”

夏舒走近：“陛下生这么大气做什么？”

每次都是这样，不回答他的问题。元洵真觉得自己这皇帝白当了，一个两个都以为他好糊弄，骗他瞒他，不把他放在眼里，着实可恼。

但他又不想再跟夏舒吵架，怕再说什么不好听的，只能把气撒在杜筠身上：“怎么还不行刑？要朕亲自动手吗？”

贺喜眼见拖不下去，只好又命人开打。

夏舒自然知道杀鸡儆猴的意思，从袖口取出一个朱红色的匣子放在桌上：“臣妾是来请罪的。”

“请罪？你还知道自己有罪？”两人以前吵架，夏舒求和的时候都这么说话。元洵以为这次还是这一招，心中舒坦了一些，语气也轻快不少，“你有什么罪？”

拿起匣子在手中掂了掂，还挺重，看来不是香囊，口沿镶着金扣，四壁刻着云纹，看上去颇为华贵，不知道这次夏舒又放了什么玩意。

元洵回想以往夏舒求和时送的东西，都让自己很受用，期待又多了两分。他这些日子事情多的头疼，夏舒愿意陪他，他自然高兴。

想到此处，更是迫不及待打开匣子，只见月白色的织锦上静静躺着一枚螭虎钮玺印。

是历代皇后御用金印。

元洵脸色阴沉：“你这是什么意思？”

夏舒一如往常没什么表情：“陛下之前的训导，臣妾听进去，这些日子几番思量，只觉自己确是担不起‘柔顺淑慎，母仪天下’这几个字，故而将此印还给陛下。”

虽然只是一枚印章，但背后的意义却重大。

皇后金印代表的是什么？外承坤仪之礼，内藏中宫权柄，六宫法度，内廷规制，发诏、册封、祭祀，皆会用到此印，与天子的玉玺同理。这个东西交出去，和自请废黜无异。

元洵本来想大事化小，将此事揭过，不想夏舒还不乐意，一时猜不准她是以退为进，还是求全自保，只能道：“不过说你两句重话，你就要撂担子不干了？你想威胁朕？”

夏舒道：“杜大人办事出了纰漏，尚且要罚二十个板子。臣妾的罪行，比之更甚，又怎么敢再居皇后之位呢？”

这时候还能扯到杜筠，元洵气笑，一把将金印扔回匣中：“你想替他求情也用不着这么说自己。”

外面杜筠的板子已经挨了快十来个，声音越来越小，元洵估摸着小惩大诫够了，让贺喜停手，将杜筠抬下去好生照顾。

等众人走后，殿里没有外人，才回过头对夏舒道：“行了，满意了？把金印收起来，别叫旁人看笑话。”

哪知夏舒今天真跟他杠上了，也不收金印，反而跪下来道：“上将军被御史弹劾的事，臣妾也听说了。臣妾不敢妄议朝政，不敢断言此事到底是不是上将军所为。但他到底是臣妾父亲，我朝有以爵抵罪的制度，臣妾希望能用这金印换上将军一条活路。”

之前元洵曾说她为了保住后位不顾夏万死活，现在她这么说，元洵不知道有几分是做给自己看，有几分是真心。

以往他还有力气跟她玩这猜来猜去的游戏，但现在他诸事缠身，只希望她能乖乖的别搞事，遂道：“事情还没定论，你不用急着求情。”哪个家族手里没点案子？都翻出来，满朝只怕没几个幸免。

但夏舒仍然坚持：“虽如此，以臣妾现在的名声，不适合再居后位。德薄位尊，力小任重，难免引来灾祸。”

“你乱说什么？”元洵越听越不高兴，“你是皇后，能有什么灾祸？你这气是消不掉了，非要拿之前我的话来刺我是不是？”

他蹲下来，看着夏舒的眼睛，里面还是一如往常的疏离和冷漠。

既然她都主动找来了，元洵觉得自己也得给她一点台阶，忍着气道：“好了，之前的事是我急了些，让你受委屈了，你在后宫闹了这么一出，这事也就接过去，以后不提就是。”

他自觉退让已多，夏舒怎么也得识时务，就着台阶下便是，没想到夏舒竟然反问他：“陛下说的这事是哪件事？”

“你是非要论个明白了？”元洵不耐烦，“就算我说的话重了些，但你也不想想是你不容人在先？太傅于我有师徒之谊，柳氏也是无辜的。你若不愿意让她入宫，可以和我说，你偏要自作主张，做出伤害他们名声的事，难道我说你几句都不行了？”

话至此，元洵觉得没有比自己更通情达理的皇帝了。换任何一个他的祖宗来，别说夏舒后位不保，小命可能都没了。

夏舒叹道：“夏氏大厦已倾，臣妾一木难支，今日阻了柳氏，明日还有王氏、张氏，她们进宫，这宫里还有臣妾的一席之地吗？”

到底说了句心里话，元洵语气也软下来：“怎么没有？有我在你就不用怕。”

“陛下这话是真心的？”

“自然是真心。”

“那臣妾要求个恩典。”

“什么恩典？”

“臣妾要生下皇子，以后在宫里也有个依靠。”

对夏舒来说，这些日子比她想象的不好过。宫人冷嘲热讽不说，权柄也被限制。一场宫变，她就算不乐意，也是有贡献的，若她是当朝官员，不说封侯拜相，加官进爵少不了，何至于落到这样一个处处受制的地步？

元洵现在所为，就是在驯化她，一步一步，她会变成笼子之鸟，渐渐失去利爪，像个宠物一样只能依附元洵而活。将生死交于他人手上，她绝不同意。

她想逼元洵表态，最好给她一个承诺，奋力一搏，总比慢慢等死好。若元洵连一句确切的承诺都不给她，那她也可以早点看清形势，安排退路。

她觉得自己这个要求虽然大胆，但不是不合情理，但元洵听完心迅速沉下去。

他就不该期待夏舒会有悔过之意！她此时示弱，不过是想再一次利用自己的心软，为自己谋权势，还打孩子的主意，今天的一切又是一场算计！

抓住她两肩，猛地将她拉近，两眼死死盯着她：“我之前真是太纵容你了，你一点委屈受不得，干出这种事还敢跟我谈条件，你认没认清现在的形势？”

只要他想，对夏舒干什么不可以？不过仗着他——仗着他们这么些年的情分，赌元洵不会太过分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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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看她慌乱的样子，却看不到一丝一毫。她的脸和以往一样冷，果然刚才都是装出来的！

猛地推开她，站起来道：“好，你既然自认有罪，不要这金印，那椒房殿也不要住了，搬到临池观去，好好想想这未来日子你怎么过！”

凡是有点地位的嫔妃都有自己的宫殿，名字也多以“殿”结尾。临池观顾名思义，在太液池附近，连宫殿都算不上，是个极小的居舍，是给刚进宫的低阶美人住的。

夏舒以皇后名入住，和被打入冷宫的意思差不多。

夏舒来时已经想好了最坏的情况，她没有低头，也不会低头，越是此时，她越要振作，她不要别人怜悯。

面色如常的谢恩，退下时，步履不乱，丝毫不受影响的样子。

元洵气得将金印砸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