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间的集市多是熟人，有几个卖布的妇人认出阿苕，凑过来，七嘴八舌道：“哟，阿苕，又来看钗子啦？这次又嫌钗子哪里不好？”

“这么次的钗子，怎么配得上阿苕？什么时候让党生给你到洛阳的金铺买，那里款式才多呢！”

“就是，就是，快给我们都开开眼，也把朱屠户家的娘子比下去，她呀，最近可嘚瑟了！”

阿苕涨得满脸通红，她之前不过在这几人面前死要面子，嘴硬说党生要给她买钗子，这几个人得空就笑她，偏偏她又反驳不得，只能硬撑着道：“我有手有脚，才不要他给我买！”

可到底心虚，被她们说的又臊又难受，眼眶都有些发热。

“党生已经给她买了，只是路上我瞧着样式特别，让她借我看看。”

夏舒忽然开口。她声音不高，但自带几分威严，几个妇人都静下来。

只见她从袖中拿出一支海棠花样式金簪，递给阿苕。簪子不大，很小巧，不是富丽堂皇的式样，素雅，但做工极为精致，阿苕记得这是她头上簪的，不知什么时候被她取下来，放在袖子里。

阿苕愣在那儿，夏舒见她不接，便插在她头上，夏舒瞧了瞧，赞道：“阿苕年少靓丽，正配这簪子，党生眼光不落俗套。来，给大家瞧瞧。”

阿苕不自在的转了转头，几个妇人虽想继续嘲笑她簪头小，但瞧见这簪子在光线照耀下竟能泛出别样的光泽，便知这簪子造价不菲。

她们听说真正世家子弟不像那些暴发户，不喜欢那些大金镯子大金簪子，反而更讲究工艺，若你说她这金子不够多，反而惹人笑话呢！想及此，都觉得没趣，纷纷散了，又去找那朱屠户家的娘子说道。

阿苕拉着夏舒走回牛车边，瞅着几人看不见她们，将头上钗子取下来，用袖子擦了擦，递给夏舒：“谢谢你。”这想来也是夏舒卖身于那老爷换来的。

夏舒没说什么，将钗子收回来，阿苕想到那些话本子里总写，青楼女子如果遇到别人不要自己的东西，总会觉得是被人嫌自己的东西脏，怕夏舒也这么想，赶紧道：“我不是嫌你这钗子，我是，君子不夺人所好。”

她突然这么文绉绉的，夏舒笑出声。这么一笑，像山尖的白雪融化，汇成春日山涧的泉水，洋洋暖意中透着冰爽，冲散了一身的躁气。

阿苕看呆了。

起先她只觉得这夫人冷冰冰的，话也少，心想那老爷有受虐的癖好，才成天把这么个冷美人带在身边。后来她听了田婶她们的话，知道夏舒是被迫的，便想定是这拒人千里之外的姿态，反勾起了老爷的征服欲，她越是冷淡，老爷越是着迷，反倒不舍得放她走。

可此刻她瞧夏舒一笑，竟像画中仙活过来一般，人生得好，面冷心热，怪不得那老爷要把她死死拘在身边呢！阿苕恍然大悟。

她将方才那股子难受抛到脑后，冲夏舒笑起来：“逛集市没意思，我带你去个好地方，保准你没玩过！”

“好。”夏舒被她的直率感染。

阿苕解了绳子，跳上车辕，寻了个稳当地方停下，让夏舒舒舒服服坐好，才又挥起鞭子，指挥起牛来。

快要离开集市时，两人路过一处卖肉的摊子，夏舒被什么东西晃了一眼。定睛一看，是一位颇为瘦削的娘子，头上带的金钗，又大又亮，做工竟也不差，甚至和宫里的金匠手艺有的一拼，更显眼的是，她脸上有淤青，夏舒皱眉：“她是谁？”

阿苕瞧了一眼道：“她就是刚才那些人说的朱屠户的娘子。朱屠户脾气不好，总喝酒，喝了酒就打她，赚了钱也不肯给她用，我们都可怜她日子难过。最近听说朱屠户做生意发了财，虽然还打她，但给她买衣服买首饰，许多女人羡慕的不得了呢！”

这村子偏远，做什么生意能舍得买这样的簪子？夏舒心中疑惑，随即又觉得自己宫里呆久了，看到点不对劲的就习惯性追究了去，到宫外还是如此，不怪元洵总说她心思重。晃了晃脑袋，索性将这些思绪都挥开，腾出空间来欣赏一路的风景。

两人出了集市，沿田间小路又颠了一程，驶上一座小山坡。坡上一路长着许多树木，到了坡顶，却是一大片草地，土也变得松软。

阿苕在草长得格外肥的地方停下，跳下车，让那牛自去吃草，又将夏舒扶下来，献宝式的道：“这地方是附近最高的地方，可以看到几个村子的田，是我的秘密宝地，只有党生知道，你是第二个知道的！”

她从车上摸出两个小竹篮，塞一个给夏舒，对她道：“这是我们这里女子最喜欢的游戏，摘野菜。就是比谁摘到的野菜种类多、更稀有，怎么样，玩过没？”

这是类似“斗百草”的游戏，夏舒听过却没玩过，来了兴致，蹲下来抬头瞧她：“开始？”

阿苕大笑：“就是让你半个时辰，你也赢不了我！”

她也蹲下身，手摘的飞快，不一会儿就摘了小半个篮子。

反观夏舒，却是不紧不慢的，这个草瞧瞧，那个草望望，掐叶子倒挺利索，但光看就那么费时，过了好久还只是浅浅一篮子。

不过阿苕也没得意多久，她将能摘的都摘了一遍，然后没得摘了，篮子还没满，她瞧着夏舒虽然慢，但篮子里一直在添东西，有点慌了，开始四处乱摘，想着只要把篮子摘满，怎么着种类也不会少。

这么想着，又过了一会儿，夏舒走过来，对她道：“我找不到更多了。”

阿苕看着她才满一半的篮子，得意道：“好，我们现在把各自的野菜都拿出来比比！”

阿苕本以为自己满满一篮子的野菜，怎么也比她的多，但随着夏舒一点点把两人篮子里的菜拿出来，一点点除去她篮子里重复的菜，她这边的菜越来越少，都快要比夏舒的少了。

她赶紧抓住夏舒的手，把她手里捏的野菜抽出来，耍无赖道：“这个叶子是圆的，刚才那个是扁的，没有重复！”

夏舒笑道：“扁的是新叶，还没长熟，成熟之后就成圆的了。”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阿苕没话说了，忽而想到她是采参女，自然什么野草野菜都知道，自己和她比，不是自找没趣么！

但她又拉不下脸来说不公平，只好任夏舒将她的野菜从满满一篮子，变成浅浅一篮子。

结果自然是夏舒赢了。

夏舒道：“我赢了，有什么彩头？”

她还要彩头！阿苕更生气了，寻了块石头坐下，不理她。

夏舒瞧她这样子，也在她身边坐下，她往旁边挪了挪，要离这个人远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