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舒不知道自己怎么到这山中的。
昨日元洵告诉她,他准备今日上山拜见隐居的萧岚,看看他值不值得重用,但他并没有让她跟着。
自从去年冬天以来,她夜间总是睡不安稳,本以为跟元洵出来散心会好些,但进入红豆村后,更是难眠,总是做噩梦,夜里做,白天也做,再加上一路颠簸,水土不服,她这日子还不如待在宫里舒服,是以元洵只让她多休息,不让她跟去见萧岚。
那她现在又在哪儿呢?杨琬怎么也不见了?
她这么想着,突然发现自己正一级一级地往上走,石阶湿滑,长着青苔,脚底下一软一软的。
四下全是雾,浓得化不开,夹着湿气,稠稠地裹住她,连呼吸都觉得不畅。周围很安静,没有人声,没有鸟叫,甚至没有风声,最后连她的脚步声都消失了。
她想停下来,腿却不听话,还在往上走。
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大。先是一道飞檐的影子,淡淡的,像浮在半空。再然后,影子实了,飞檐底下接出屋脊,屋脊后头又是屋脊,一重压着一重,层层叠叠,黑黢黢的一片,望不到顶。
这是一座宫殿。
夏舒停住了脚。
她虽不认识萧岚,但也知道他是世家子弟,好清淡,淡泊名利,这样的人,会把屋子建的和皇宫一样富丽堂皇?
她仰头望着那片黑沉沉的屋脊,后颈忽然一阵发凉。这里不是萧岚的居所,这里是——
一声惨叫,从那宫墙深处钻了出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那是女人的声音,又尖又长,往上拔,拔到最高处,“咔”一下断了。紧跟着第二声,比头一声更惨,像是被人从喉咙里活活拽出来的,很短,在最尖利处硬生生断掉,再也听不见。
夏舒全身的汗毛竖起,冷汗直冒。
她知道这是哪里了。
转身就跑,雾气渐渐散开,藏着的东西全露出来,幽深的回廊,惨白的宫灯,湿漉漉的地砖长着青苔,墙缝渗出水,散出一股难言的气味。
身后响起了脚步声,很多人,沉甸甸的,像一张网罩过来。她拐进一条廊,又拐进一条小巷,宫墙一道连一道,朱门一重接一重,一直到快跑不动了,才看见一座屋子,屋门虚掩着。
她什么都来不及想,闪身钻了进去,反手把门掩上,插上门栓,躲在帘子后,捂着自己的嘴,大气不敢喘一下。
脚步声追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进屋,而是过去了,夏舒又等了片刻,没有人来,才松了口气。
“你是谁啊?”
墙角冒出一个声音,一团黑影蠕动着,靠近她。
夏舒来不及动,黑影已经扑过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明明是一双枯瘦如木枝的手,力气却大得不像话。
黑影仰起脸,凑到她跟前,是个女人,披头散发,脸色惨白。她咧开嘴笑,越咧越大,越笑越狰狞,然后朝着门外尖叫:“在这儿——!她在这儿——!”
夏舒大惊,回过神想捂住她的嘴,女人扭着头,一边叫,一边笑,喉咙里咯咯咯地响:“我立功了……抓着你,我就立功了……他们说的,立了功,就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夏舒一边掰她的手,一边脱口而出:“出去?出去到哪儿?你能离开这里吗?”
女人的笑僵住了,她瞪着夏舒,仿佛她说了十恶不赦的话,瞪着瞪着,眼睛流下泪:“出去?进了这儿,哪还能出去?”
她的泪滴在夏舒脸上,夏舒用手一摸,竟是鲜血一般红。夏舒头皮炸开,魂都飞了,拼了命去掰她的手。女人笑得越来越疯,门外的脚步声又回来了,更重更急。
砰的一声,门被踹开。
天光并着冷风,一齐灌进来……
夏舒睁开眼。
头顶不是石拱,是低矮的草顶,没有精致的雕花,身下是普通的褥子,不是锦缎,门外也没有追兵,窗纸上亮堂堂的,是白天。
她直挺挺地仰着,胸口剧烈的起伏渐渐平静…….
一张脸悬在她上方瞪着她,饱满圆润,透着健康的红色,一双大大的眼睛,亮晶晶的,透着好奇。
两个人同时一惊。
阿苕“啊”的叫了一声,猛地跳开,拍拍胸口,半响才回过神,看向撑起了半边身子的夏舒道:“你醒了?吓死我了,我叫了你半天了。”
夏舒认出她是昨日跟着里正妻子来送饭的少女,松了口气:“你怎么来了?”
她语气虽温和,但不经意间总是透着点发号施令的味道。阿苕本来瞧她睡不安稳,生出几分怜意,这会子听她口气,倒像是使唤丫头一样,嘴一撇,没好气道:“你家老爷让我带你出去走走,免得你总窝在房里,跟我家院里那只抱窝的母鸡似的。”
夏舒脸上一热。
她听得出这少女农家出身,讲话粗些,并非有意讥讽,可“抱窝母鸡”未免也太粗陋了,偏生说的还有几分道理,伶牙俐齿如她,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应对。
于是她只能说:“杨琬呢?”
“你那丫头?她说帮你收拾行李去了。”阿苕往外头努了努嘴,“要我说不过出去半日,又不是在外头过夜,收拾个什么劲儿?”
夏舒道:“她想是备些吃食,再带件外袍毯子,怕路上吹了风。”
“啧,大户人家讲究就是多。”阿苕头一晃,掰着指头属,“换做我们,渴了到溪边捧两口水,饿了摘树上的果子、田里的野菜,冷了就往草垛里一钻,哪里用得着许多东西?她再磨蹭,只怕天黑才能出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