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个少女，明眸善睐，说起话来有腔有调，不似宫里人句句小心，反透着鲜活。夏舒唇角弯了弯：“如此倒有几分田园野趣。”

阿苕没料到她会夸自己，一双眼睛更亮了：“你也觉得有意思吧？”

不等夏舒回话，一把拉起她，扯着往外走：“现在日头正好，再过会儿就到正午，太阳可就晒了，再赶路，牛都不愿意！”

夏舒被她拽着，趔趄了一下，到底由着她带出了厢房。她不明白这里面还有牛什么事，直到屋外才晓得，原来阿苕特意赶了自家的牛车过来。

那头老牛拴在桑树底下，正甩着尾巴赶苍蝇，见阿苕来了，“哞”的叫了一声。牛后头是辆板车，垫了一层干净的稻草。

阿苕走过去拍了拍稻草，扬着下巴，一脸得色：“知道你是个讲究人，这草是我特意新铺的，昨日刚晒过，一根一根我亲自挑的，松软着呢，来试试！”

话虽这么说，到底是堆稻草，比不上人家锦缎褥子，没指望夏舒能痛快上车。不曾想夏舒瞧了一眼，什么没说，手一撑车沿，便上了车，在草垫上坐定，一句抱怨没有，似乎还挺满意。

阿苕怔了怔，随即眉眼笑开。

这么娇气的夫人都没挑剔她的安排，可见自己布置之周到。

这么一想，看夏舒也顺眼多了，连日头都觉得格外亮堂。兴头一起，也不等那磨蹭的杨琬了，松了缰绳，跳上车辕，扬起鞭子，在半空里甩了个脆响。

老牛慢吞吞地迈开蹄子，板车吱呀吱呀地动起来。

杨琬刚追到院门，身上背了个大包袱，喘着气叫道：“喂——快停下！我还没上车呢！”

阿苕鞭子甩的更猛，脆生生的声音飘回去：“太慢啦，好春光可不等人！”

牛车沿着溪边的土路，晃晃悠悠，往岔路口去了。

夏舒起先觉得颠簸，慢慢地适应了，才有闲心观察两边风景。

红豆村因在山阳，日照充足，山上的溪水湾流而下，四通八达，绕农田而过。过了片桑叶林，离山更远，地势更开阔。新翻的农田一亩一亩连到天边，绿油油的麦苗随风起伏。远处有人扶犁，有人除草，再远处有青烟袅袅，是几户人家。天很蓝很高，有燕子飞过，衔着新泥，一程高过一程。

夏舒深吸一口青草的气息，忍不住道：“风光是好。”

阿苕在前头忙着和牛较劲，这老牛今日忒懒惰，闻言道：“你们这些没下过地的才这么说，要是让你弯腰插一天秧，太阳从早晒到晚，蚂蟥往腿上爬，肚子饿得咕咕叫，你再这么说我才佩服你呢！”

夏舒第二次被她噎的说不出话，想了想怎么反驳，却越想越觉得她说的有理，那些农活她的身板是干不了，她也不想干，即便她曾经能吃苦，如今也吃不得这些苦了。果然日子能改变一个人，她如今也变得娇生惯养起来。这么想着，雅兴也没了。

阿苕见她不吭声，只当她是被说恼了，贵人嘛，听不得这些。她也不在意，自顾自又哼起小调来。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身后那人很轻地说了一句：“我原以为……还回得去。"

阿苕没听真切，回头问："你说什么？"

夏舒没回答。

牛车出了村，在晌午前到了集市。

说是集市，也就是在三四个村子的岔路口，村人挑了东西来摆。卖菜的、卖鸡鸭的、卖陶碗瓦罐的都有，还有个货郎挑着担子，担子上插着花花绿绿的小玩意——绒花、泥人、铜镜、几支包了金漆的钗子，吸引好些个女子驻足。

阿苕找了地方拴了牛车，然后不等夏舒下车，就急匆匆跑到集市上，这瞧瞧那看看，间或跟人搭两句话。她在货郎担前站得最久，眼睛都黏在一支钗子上。

在夏舒看来那钗子不算好，铜的，镀了金，钗头的绒花染色不均，颜色也太艳。但阿苕很喜欢，看了好几眼，装作不经意地问货郎钗子几个钱，听到要三十文钱后把手缩了回来，故作嫌弃地走开了。

“不买么？”夏舒跟在她后面问。

“不买不买，又不好看，以后我买更好看的。”

夏舒自然看出心里所想，便道：“我买了送与你，答谢你今日带我出来。”

“才不要！我怎么能用你的卖身——”

这夫人的钱定是那老爷给的，老爷为什么给，自不必说，阿苕当然不能用，但她到底没把“卖身钱”三个字说完。

夏舒没反应过来：“卖身？”

“卖——人参，卖参，你家老爷说，你是采参女出身。”阿苕灵机一动。

元洵此次微服出巡，用的是池阳袁氏的名头，问夏舒想化名什么，夏舒思索半天挑了个姜姓。天水姜氏，也是个大家族。

“你是天水姜氏，我是池阳袁氏，我娶你可是大大高攀了。”元洵笑道，“且让我想个说法，让别人相信我如何能抱得美人归。”

思索半天，编排出一个故事，说自己是收参的富商，因为献参得到姜氏族长的青睐，才将夏舒许配给他。传到阿苕这里，不知怎么的她又变成采参女了。

想到元洵，不知道他今日进山怎么样了？是否成功请得萧岚出山？今早他走的时候她还在睡，山路难行，不知道他今晚能不能按时回来，若不回来，两人就要隔一日才相见……

她想着想着，突然惊觉自己竟然如此软弱了，连一天的分离都觉得漫长，当即有些不悦。都怪元洵这些日子对她太好了，好到她要什么就给什么，好到她可以不用讨好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也对她一样好。

她不喜欢这样，说不清为什么不喜欢，但她就是不喜欢。她甚至还为此义正词严的和元洵讨论过一次，元洵像看什么新奇事物一样看着她，还问她到底是不是人间的人，哪有人不喜欢别人对她好的？

时间一长，连她自己也有点享受其中了，但她觉得不行，譬如现下，她怎么能才半天就想起元洵呢？这是万没有过的事。

她不敢细想，好在阿苕拉着她去下一个摊子，分散了她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