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爷爷指着后面的那个瘸子，骂他，滚，我们张家没有你这种恶心的货色。你不配做我们张家人，你也不配看宁一。”

“那个时候，我才懵懂的知道，那个跛脚男人是我的爸爸。”

“我在爷爷的怀抱里，偷偷看他，他跟我笑，跟我挥手拜拜。”

“后来，我上了小学。小孩子嘛，总是听风就是雨。我不喜欢小孩子，我觉得小孩子最坏了。他们一起笑我，笑我有个瘸腿的爸，有个偷情的妈，有个丢脸的家。我气不过，我就揍他们。他们一堆人，开始我打不过，我就成了那个被揍的人，我每天鼻青脸肿的回家。我的爷爷，会叹一口气，拿出红花油，给我涂。我的奶奶就在一旁哭，骂着我爷爷狠心，骂我爷爷造孽，骂我爷爷把家弄的不像一个家。”

“然而，我第二天还是继续去和他们打架。”

“后来，我知道怎么打了，他们一群人打我，我就挑那个喊的声音最大的打，把他打的出血了，其他人就会作鸟兽散。”

“我从小不怕打架，因为我的爷爷是医院院长，怎么打他都能治。我爷爷知道我从小心里苦，对我说，你想打架便打架，但是不能使用武器。”

“我一年级二年级的时候，有时候会在放学的时候，一个人绕路去那条街上，去找那个瘸子，我想看看他，因为大概我从来没看过吧。等到三年级的时候，我就不去了，一个是打架太多了，没时间。另一个原因，是我觉得没意义了。我每天为了他打架，但我却从来不是他什么人，没意义。”

“再后来，我就听到爷爷奶奶的吵架中，大概拼凑出了这件事，原来我的爸爸喜欢男的，原来，我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原来我是多余的。”

“我初一时候，大概是下半年吧，我爷爷去世了。他来了，他在灵堂看了一眼，我让他滚出去，因为爷爷不喜欢他。奶奶就在一直哭，我不知道她在哭我爷爷的去世，还是在哭我父亲的到来。可能都有吧，但我无所谓，我只想让他滚。”

“那个时候，是我对同性恋最仇视的时候，因为我觉得我的一切，都被他们毁了。我本来应该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的，但是都被他们毁了。我那个时候不理解，为什么一个男人会喜欢另一个男人。”

“爷爷去世了，奶奶有些扛不住，跟我谈心，让我不要再打了，我长大了，得成熟一点。我没有爷爷，也没有爸爸，老张家剩我一个男人，我得顶起来，做男人，做奶奶的主心骨，做张家的顶梁柱。奶奶那晚跟我说，那个时候，爷爷把爸爸打断一条腿，赶出家门，奶奶都不想活了。可那时候我还小，妈妈也走了，奶奶说，她再死了，我也活不了。所以，奶奶必须得活着。”

“再后来，我考上最好的高中，考上大学，离开了这个地方。我不想再回来了，如果没有奶奶，我可能一辈子也不会再踏足这个地方。”

“刚才再见到他，我发现他老了很多，老了很多很多。我知道你为什么叫他爷爷，因为他就是那么老，他比我记忆中，那个微笑着摆手的人，老了许多，他头发花白的样子，和爷爷好像啊。”

李晌和张宁一坐在一棵老榕树下，李晌的眼泪已经在脸上留下泪痕，李晌拉着张宁一的手，一直在哭。张宁一倒是没哭，仿佛在说一个别人的故事。

李晌想了想，把当初张父告诉他的故事，和张宁一讲了一遍，张宁一听的一脸认真，但仿佛在听别人的故事。

但，这件事，再讲一遍，李晌依旧很难过。

张宁一听完，开始沉默。

李晌轻轻拍拍张宁一的后背，顺势搂住他的肩膀，两个人就头靠着头，在榕树下，吹着晚风，沉默着。

李晌轻轻说道：“这件事，谁也不能怪，只能怪当初的那个时代。”

张宁一轻轻笑笑：“你还评论上时代了。”

回到奶奶家，张奶奶还没睡，坐在沙发上，不知道在想着什么。张宁一恢复往日样子：“呦，老太太等着看春晚，守岁呢？”

张奶奶斜了他一眼：“你去你爸那了？”

张宁一咳嗽一声：“嗯。”想了想，张宁一补充道：“他，换住的地方了。”

张奶奶点了点头。

张宁一问道：“您…”张宁一说了一个字，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和奶奶说爸爸太少了，现在有很多问题想问，又不知道怎么开这个口。

张奶奶叹了一口气：“他搬走后，我还找了他一阵，才知道搬到那个垃圾堆了。”

李晌插言道：“其实还算整齐。”

张奶奶又叹了一口气。

“你一直关注着他？”张宁一纠结半天。合着原来家里，就我不知道他的近况。你们一个个说的断绝关系，结果一个个的知道对方各种故事。

张奶奶看了张宁一一眼，摇了摇头：“他一个瘸子，在外面我不放心。”

李晌走过来，给奶奶捶着肩，小声说道：“我听叔叔那意思，也挺惦记你的。”

张奶奶回头看着李晌，半天不说话，给李晌看的人都不好意思了：“奶奶，我是让你想起什么初恋了么？”

奶奶回过头，不发一言。沉默半晌，又看向了张宁一，眼睛忽然有眼泪就落了下来。张宁一忽然就明白了，突然朝着奶奶跪了下来。是啊，奶奶都知道，自己去了爸爸那里，怎么可能没看到自己和李晌亲密的样子。

而李晌还摸不到头脑，只能怪怪的看着眼前这一幕“奶慈子孝”的场面，挠挠头，继续插科打诨：“奶奶，快挖一下张宁一跪着的那块，应该有黄金。”

张奶奶不理李晌，自顾自说着：“当年，你父亲的同学，也是这样跪在我面前，祈求我，让他见你父亲一面。我不敢，我怕你爸爸再入歧途，再逃跑一次，那时候，你妈怎么办，你又怎么办？”

李晌听到张奶奶说这个话，突然就明白了什么意思，一言不发的走到张宁一旁边，一同跪了下来。

张奶奶继续说道：“你说，老张家是不是有这个劫？你爸这样，你也这样？”张奶奶老泪纵横：“上次这个皮猴子走了，你茶饭不思，我就知道，你也变了，跟你爹一样。我想了很久，当年我没帮上你爸爸，我难过了一辈子。如今你，我也不想管了。宁一，你成人了，你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打算了。你爷爷走了，我也拿不动棍子了，人的一生啊，腿打断了，也有爬着想要去抱的人啊。”

张宁一的眼泪砸在地上，声音仿佛震耳欲聋。张宁一开口：“奶奶，对不起。”

张奶奶摇了摇头：“你没对不起任何人，你爸爸也没对不起任何人。当初，我和你爷爷要是明白这个道理，哪里还能家破人散，老来无依啊。”

李晌摇摇头：“奶奶，当年的事不怪你。”

张奶奶摸了摸李晌的头顶，似回忆似感慨：“怪我，怪我。如果当初不是我让他吃的那口饭，他怎么会难过了这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