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真一口回绝:“不愿意,我准备离开这里,将我东西还回来。”
符约有些奇怪地问:“要去哪?”
面似琅玉,神色舒落,视线轻轻落在她的脸上。那夜在公主府中,他也是这般蕴含满腔柔情的神色,可下一刻就会毫不留情地欺骗她。
她看不清他此刻的目的,更无法断言他是否在逢场作戏。妙真也说不清此刻自己是赌气还是权衡,心中想只想着,自己要去哪凭什么告诉他?
而她慢慢冷漠下来的神情再次刺痛了符约,他忽略心间潮潮缕缕的不适,状似漫不经心地开口:“‘奉行’商行中一批货物出了问题,正有市令去盘查,此刻忙得不可开交,想必还要在平城留些日子。”
妙真震惊地看向他,此刻的她毫不怀疑,这铁定就是他的手笔,可他绊住江随的脚步目的是什么?让自己留在这里?
“别担心,不会有任何事,只是会耽搁些时间。”符约施以轻笑作安抚:“这样一来,可有时间同我走走?”
妙真神色复杂,半晌才道:“符约,你到底想做什么?”
符约的神情变得更加古怪,眼中似乎有些许困惑转瞬即逝,他顿了顿,适才继续道:“我没想做什么,若非要说的话,我想弥补一些遗憾。”
“什么遗憾?”
可这话问出口后,符约立刻没了答话,只是深深看了她半晌,最终柔声:“娘子随我走就知道了。”
水映天蓝,两岸缥碧如裳,泛着波光的缎带上新燕结伴低飞,呖呖莺啭盘旋耳畔。
桥周是一片闹市,人声喧闹不止,平城唯一的茶楼正坐落其中,随风送来的还有那茶楼间清苦沁人的奇香。
妙真正望着眼前美景出神,就瞧见符约从桥下走来,将手中握着的扁壶递给她:“尝尝看。”
打开壶口,里面是浅褐的液体,妙真这才恍然知晓刚才为何走到这里时,符约忽然让她稍候片刻,原来是去那茶楼讨了杯茶来。不过走了半晌她确实有些口渴了。
这壶中并没有齐地那些茶茗的焙香,反倒是极其自然简素的草木苦香,妙真看了眼符约,试探着接过来品尝一口。
茶水入口,口中立刻泛起清凉,紧接着是毫无回甘的苦味。妙真还未尝过这种茶,好奇问:“这是什么茶?”
“这是柏叶汤。” 符约眨眼,慢慢讲述:“北地不产茶,士人更称茶为水厄,是以对茶多抱有偏见。若到了洛阳,便会发现那边饮茶更少。”
洛阳啊,似乎前几日一同看书时,他也讲过许多那边独有的风物。说话间妙真又喝了一口,这次倒是品味出了由浅入深的柔和香气,十分生津止渴。
见壶中已空,符约方才将其从妙真手中取走。
指尖就这么触碰到她的虎口,与自己的体温相比格外冰凉,那触感猛然让妙真一惊。当即疑惑地看他两眼,他那旧疾真的好了?
符约神色如常地将扁壶挂在腰间,朝她温声:“走吧,这里河边路滑,要当心脚下。”
沿着河岸一路而去,孩童在长街追逐嬉戏,商贩尽情吆喝,妇人三五围坐说些家长里短。
见到二人经过,也不管相不相熟就来打招呼:“从前怎么没见过呢?二位这样貌气度真是般配得很,远处过来跟活神仙似的!”
过去无论在建康还是益州,热心的邻坊大有人在,可却完全没有如今这种自来熟的阵仗,妙真顿时无措,只能稍稍往符约身后躲了躲,回复道:“啊……我们……”
结果没等她把话说完,便有旁人从四处围过来:“还真是啊,好一对璧人,二人可是外地来的?可有适宜住宅?”
“夫人这么漂亮,公子何不送个发钗?这是青白玉的,瞧着就合适……”
妙真一个头两个大,连忙转过来又要回绝,却觉发间一动。抬头看去,符约正朝着自己发间举起手,眉眼间灿若银河,瞧着她一笑:“果然很合适。”
接下来一整日,二人看似毫无目的地四处闲逛,实则符约很会做向导,每走过一条街都有些新奇景致,甚至在她察觉饥饿疲惫之刻,适时将她引入酒楼歇脚用餐,就这么到了日头西斜时。
二人坐在一处草地,面前小河漫流,折出碎金一样的波纹。这一日多半都是符约在给她介绍未见过的风俗精致,只是随着时间推移,连这些话也带不起妙真的兴趣。
她清楚地明白,自己想听的不是这些。
在四下归于安静后,她再也忍受不住,对他问:“你有话想说吗?”
问出口又觉得不对,又重新开口:“你今日要弥补的遗憾,是你我的除夕相约吧?”
余光处的人似乎动了动,转头望向她。一股怅然就这么浮上心间,妙真转头对上他的视线,果然看见他眼底闪过不解。
她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带我四处游玩,以弥补当日。符约,你这是在向我道歉吗?”
符约太清楚自己了。他的底色冷漠自私,唯利是图,即便面上柔然,骨中却是十足的桀骜轻慢,可此刻他却听见自己几乎迫不及待地承认:“是。”
妙真一愣,扪心自问,即便符约和皎然相处数年也没有做到交心。而自己未对他坦言过喜欢,若只是作为朋辈相交,能让他费这样一番力气道歉也实在无可挑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