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叹了一口气:“先前我是有些懊恼,不过已经不会生你气了。你不必再费心思,现在这样就好,其实你像今日这么讨好我也不太习惯。”
这话说完连她自己也觉得有些释然,丝毫没注意身侧符约的沉默。
妙真原谅他了吗?可不够,他想要的根本不止于此。
“天色要暗了。”妙真抬眼看着远处天幕,拍了拍粘在裙角的草叶:“夜路难行,我们走吧。”
下一刻,她的手腕被猛然攥住,即便还没起身,这力道却也足足吓了她一跳,不受控地往一侧倒去。
符约稳稳地扶住了她,妙真还没反应过来时,他又妥善地收回手,俨然一副端正有方的君子模样。
而这位君子轻启唇,音带蛊惑地问:“除夕夜,你本来打算与我说什么?”
这话一问,昔日那些盘旋于口、多次演练的话倒豆子似地冒了出来,妙真脸上飞快染上一层霞彩。那次相约她是十足的认真对待,为此甚至多次起草斟酌要说的话,以至于那些话如今想忘记都难。
难忘的还有当时的心境,不过如今物是人非,她并不打算说出来徒增烦忧,便还是镇定道:“我有些记不清了,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符约的眼神深而沉凝,似乎能将她从里到外全部看透,妙真背后发寒,上半身下意识就往后方倾斜,拉开与他的距离。
而与此同时,符约也往前倾来,与她保持一个近却恰当的距离。
符约顺势将手撑在她的身旁,碰到了她的小指,冰凉的触感将妙真思绪瞬间唤醒,看清了那极黑的瞳仁中正带着从未有过的侵略性,而面前人却带着笑意发问:“真的吗?可我却听薛娘子提及过……”
小满?妙真神思一错,却也立刻否决,她反问道:“小满和你说了什么?”
符约本想以此诈出那些话,可这句反问也让他沉吟一瞬。因为薛小满曾和他说的是:若他并无真心,万万不要欺瞒她。
他根本没做到,却还渴求着妙真此刻的真心,真是卑劣啊,符约心底自嘲一笑,却并不打算就此收手。
于是他立刻调转对策:“她确实什么也没说,不过你与江随作别那日醉了酒,已经亲口和我说了。”
醉酒?妙真脑中一阵嗡鸣。确实有这么一次醉酒,她始终以为是江随将她送回了效月坊,那日后来竟然是见了符约吗?
她记得清醒过来后,随身携带的物件丢了大半,这也是那玉珠会出现在符约这的原因吧?
她努力回想,只能想起一些自己被揽于怀中的片段,而那时耳畔如妖的絮语此刻半分也记不起来。
难不成自己真说了?那这也是他不告而别的原因?窘迫、懵然、不解在心中无限调转,既然知道她心意又以此方式拒绝了,此刻又何必拿出来取笑她?
不对,符约这人是从不吝啬骗人的,万万不能被他诱导。她压下心中乱撞的心跳,问道:“我……我与你怎么说的?”
看出她眼里强压下的慌张,符约便明白她是一点都不记得了,莞尔笑着徐徐开口:“自然是说,你在意我,心悦我,喜欢我。”
说完后符约终觉出几分快意,神思电转间连妙真矢口否认后该如何应对都想好了,开始细细观察自己的面前人。
此刻她的面色与远空的红霞一致,垂着眼,长睫乱颤,彼此的距离近到可以呼吸相融。她身上清淡素雅的香气勉强让他压制再次倾身往前的冲动,静静等待着她的回答。
孰料下一刻这娘子又抬眼对上他的视线,眼中明净雪亮,只盛着自己的倒影,她坦然开口:“那些都是实话,我确实喜欢你。”
毫无疑问她是紧张的,可比紧张更显而易见的是她的真诚,再次将自己满心的淤染映衬出来。同时也让符约心中困惑不休,俗世间怎么会盛开出如此皎洁的花朵?
妙真心一横说完,就看见符约明显愣住了。可她想着说都说了,还怕什么。况且喜欢一个人从不是一件需要羞愧,需要懊恼的事情,这是人间浊水莲花,人伦善缘。
可若非两情相悦,这善缘就容易变成负累痴缠,想到符约之前的态度,妙真下意识就要继续解释:“不过你不必担心,我明白你的意思,我绝不会纠缠你,我现在……已经对你没有那个心意了。”
说完这话,妙真心底也是如千万根小针细细密密的扎来。她说谎了,她的心意其实尚未解开,可眼下还是别让他误会更为重要。
于她是千万根针,于符约来说是千万盆冷水,方才诱使妙真说喜欢他,已经让他心火燃起,四肢回暖,而紧接着的话又让他重回冰窟。
一个活生生的人如何能受得住这样大起大落?何况他是素来心志坚定,无有负累的符约,如今惹得他出现了这些神思症结,自己又怎么会允许她全身而退呢?
他沉沉道:“不行。”
“什么不行?”妙真不解。
“当时你不止说了心意,还送了我定情之物,我日日贴身佩戴不曾摘下。妙真,你既已许了心意,今日又收了回礼,于情于理,都该对我负责。” 符约眼中温晦,声若碎玉,轻缓地开口。
妙真看着他。
那玉珠串着红绳挂在他的颈间,随着他的前倾一晃一晃,像过去寺中的晨钟,敲着她的心咚咚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