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沧渺先开口了。他的声音很淡。
“进这个游戏。”
白先生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评判。
“答案有效,但不够。”他说,“我要的不是后悔进哪里。我要的是后悔对谁做了什么。或者,没做什么。”
时沧渺沉默了。他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
阎无欲看了他一眼。然后,他开口了。
“没有。”
白先生微微偏头,金丝边眼镜反射出惨白的光。“没有?”
“没有后悔的事。”阎无欲说。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却硬得像铁。“做过的不后悔。没做的,我会去做。后悔是留给事后的人。我不做事后的人。”
白先生沉默了很久。久到教室里的空气都开始凝固。
然后他伸出手,将桌上的钥匙向前推了半寸。
“答对。”
阎无欲上前,拿起钥匙。他的手指触到钥匙的瞬间,白先生忽然睁开了眼。那双眼睛没有瞳孔,只有眼白,却精准地“看”向时沧渺的方向。
“他没答。”白先生说。
“他不用答。”阎无欲转身,与时沧渺并肩,“他的份,我答了。”
白先生的眼睛依旧睁着。那张清癯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声响。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记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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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执刑】
钥匙集齐。副本通关。
但规则还有后半句——“落败组,执刑。”
教室消失了。第七教室的四壁向外推开,腾出一片空旷的场地。校舍变成了一座礼堂。落败组的两人被无形之力缚在礼堂中央的两张课椅上。
白先生站在讲台上。他依旧穿着那件老式中山装,但手里多了一根教鞭。教鞭细长,乌黑,鞭梢在惨白的灯光下反着冷光。
“上课。”他说。
然后,他从讲台走到第一张课椅前,教鞭轻轻敲在椅背上。那声音很脆,在空旷的礼堂里回荡。椅上的人浑身一颤。
“第一题。”白先生说,“你在第四教室找到了什么。”
那人结结巴巴地答:“钥匙……在粉笔盒里。”
“错。”教鞭落下。只是敲在课桌的边缘。那人却像被电击一般弓起了背。
“你在第四教室找到的,不是钥匙。是恐惧。”白先生的声音依旧干涩,但多了一丝耐心的口吻,像是一位真正的教师在纠正学生的错误,“你对黑暗的恐惧,让你忽略了粉笔盒底层的隔板。你浪费了三分十七秒。这三分十七秒,足够你的队友在第五教室被锁喉三次。”
教鞭移到第二张课椅前。椅上的人面色惨白。“你呢。你在第六教室,看见了什么。”
“……镜子。”
“镜子里有什么。”
“……我自己。”
白先生俯下身,眼镜几乎贴到那人脸上。
“你在镜子里看见的不是自己。是上一轮被你抛弃的队友。他来找你了。”
那人的瞳孔骤然收缩。教鞭落下,敲在椅背的同一处。声音比上一次更脆。
时沧渺站在礼堂的边缘。他的位置不近,也不远。他能看见受罚者额角的冷汗,能听见教鞭敲在椅背上的每一声脆响。他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白先生的教鞭敲在课桌上、椅背上、讲台上。每敲一下,受罚者的身体就随之抽搐一次。那不是皮肉之痛。教鞭从未触及他们的身体。那是心罚。
时沧渺的呼吸开始不稳。他的后颈开始发热,掌心开始出汗。他的身体在看见教鞭举起时,擅自替他做好了挨打的准备。
但他的眼睛,没有离开台上的受罚者。
白先生的教鞭停在最后一响。他直起身,将教鞭放在讲台上。然后他转头,看向时沧渺。他依旧没有瞳孔,但时沧渺感觉到,那道目光直直地穿透了自己。
“那位同学。”白先生说。
时沧渺僵住了。
“你的后悔——”白先生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还在来的路上。”
教鞭落下。最后一声。
时沧渺的肩膀微微一颤。阎无欲的手背轻轻靠在了时沧渺垂在袖外的手背上。极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停在井沿。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解释。
时沧渺转头看他。阎无欲目视前方,看着台上的执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手却停在那里。没有离开。
时沧渺的手指在袖中蜷了又松,松了又蜷。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间,乱了半拍。不是因为执刑。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抽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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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散场】
执刑结束。白先生化为一道白影消散。礼堂重新变回校舍的走廊,墙壁斑驳依旧,窗外依旧是夜色深沉。
时沧渺靠在走廊的墙壁上。他的额角有一层薄汗。
阎无欲站在他对面。
“为什么。”时沧渺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走廊里的穿堂风盖过。“为什么选我。”
阎无欲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时沧渺的额角上,那片薄汗还没干。
“我说过。我不是别人。”
“这不算回答。”
阎无欲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开口,语气平淡如常,却像一块石子投入井中。“我看过你。在午夜凶塔。在欲海沉舟。你看执刑的时候,从来不闭眼。”
时沧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也在看。”
“我不一样。”阎无欲说,“我闭过眼,只是你没看见。你没有。一次都没有。”
走廊的穿堂风忽然大了一些。时沧渺额前的一缕长发被吹散,遮住了眼睛。他抬起手想要拢住,却发现手指还在发抖。
阎无欲看见了。他伸出手,替时沧渺将那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时沧渺的耳廓。那片皮肤烫得惊人。时沧渺猛然抬头,对上阎无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很深的、很静的注视。
“你不需要别人可怜你。”阎无欲说,“你需要人看清你。”
时沧渺的呼吸停了。
零点五秒。他移开目光,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没有回头。但他开口了。
“……下次,不用替我回答。我的后悔,我自己答。”
阎无欲的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好。”
两人并肩走出校舍。身后,废弃校舍的铁门缓缓关闭。门上的匾额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一声极悠长的吱呀声。像是一扇更深的门,正在缓缓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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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系统的注视】
废弃校舍的门彻底关闭。白先生的身影重新出现在第七教室的讲台上。他的眼镜片反射着系统屏幕的光,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此刻正盯着数据流中两段并排的波形图。
“目标A103与A104,首次组队完成。配合效率:高于均值2.3倍。情绪共振值:在A103目睹执刑时达到峰值,但持续时长较前两次副本缩短了百分之十八。A104的保护行为升级——从视线遮挡升级为肢体接触(手背靠手背)。接触时长:四十七秒。”
屏幕上的文字缓缓滚动。
“A103在接触后,心率从峰值回落的斜率较自然回落快2.1倍。判定:A104的存在对A103具有显著的应激缓冲效应。该效应已超出一般队友协作范畴。”
系统沉默。
然后,白先生的嘴角微微上扬。那弧度,与午夜凶塔的欲魔、欲海沉舟的九娘,如出一辙。
“建议:下次副本增加同组队友受罚的情境。测试A103在A104受罚时的共感反应是否更剧烈。并测试A104在A103受威胁时的保护行为是否继续升级。”
他低下头,用教鞭轻轻敲了敲讲台上的课桌。最后一行文字浮现在屏幕最末端——
“实验进入第二阶段。代号:靠近与并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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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联手的前夜·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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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定场诗】
荒校七室夜深深,教鞭敲碎几人魂。
曾言不悔今生事,却为白衣屈膝身。
手背相贴四十秒,从此并肩是前尘。
校监一言成谶语,后悔犹在来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