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澜玥捏了捏发酸的鼻梁，指尖冰凉。最后一份合同合上时，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过分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灯光只剩下她桌前那盏，光线昏黄温吞，把她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细长又扭曲，和她此刻的状态如出一辙。窗外，城市已沉进后半夜最深的鼾眠里，偶尔有晚归的车子掠过，尾灯拖出的红痕短暂划破黑暗，像濒死萤火虫最后一次、徒劳的闪光。

她拿起手机，屏幕冷光猝然亮起，照亮她眼底沉淀的倦色，也照亮她微蹙的眉心。手指在通讯录里缓慢下滑，像拨开一层层无形的阻力，最终停在一个备注上，没有任何前缀，干净得甚至有点突兀，只有一个字：

楣。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微微发颤。她闭了闭眼，最终还是按了下去。没选择打字，而是直接点开了语音键：

“云楣，睡没？有件事......姐想跟你商量。”

说完，松手发送。

她把手机轻轻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隔绝了那点光亮。没等，只是把自己更深地陷进宽大的皮椅里，闭上了沉重的眼皮。她知道回信会来，只是不知道会带着怎样的温度，是凉的，还是......依旧带着那份让她心头发酸的信任。

“叮。”

提示音在死寂的空气里格外清脆，像一滴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

她几乎是立刻翻过手机。是文字回复，极简：

“姐，你定就好。”

干脆得让她心口微微一抽。她几乎能瞬间脑补出屏幕那头，慕云楣看到消息时，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睛可能只是轻轻眨了一下，脸上不会有半分疑惑或好奇，指尖却已经平静地落下这几个字。不问内容，不问缘由，不问这“商量”背后可能藏着怎样的麻烦与越界。只是交付出基于过往一切的、近乎盲目的信赖。

这份信赖，像一枚被体温捂得温热的钝器，轻轻撞在她心口。不尖锐，却沉，撞得她泛起细细密密的、带着浓重愧意的疼。

她再次按下语音键。这次，声音压得更低，也更沉：

“我还是得跟你说清楚，是傅曜屿。”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他接了个很重要的本子，导演点名要他演一个后天失声的角色，不是比划比划就行，得从头开始，彻底沉浸进去学手语，学那种失语者的状态，肌肉上的控制，还有表演上的夸张。你知道，一个能说话的人要演出‘再也发不出声音’的质感，比天生失语的人更难。我给他找了一圈老师，专业的、拿过奖的不少，但他试了试，总觉得......差了点‘魂’。”

她又停顿了，这次更长，像在回忆当时片场那个年轻人眼里烧着的、近乎偏执的光：

“今天他戏杀青，在片场偶然看见你......在角落用手语和人沟通。”她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可思议，“他说，你手语的样子，像有......‘魂’。他就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惊为天人，然后对我说，这个手语老师，非你不可。”

更长、更艰难的停顿。她知道接下来要说的，才是真正的、不情之请，也是她必须替傅曜屿，也替自己，跨出的那一步：

“因为他那种没日没夜、随时会因一个电话就全盘推翻重来的魔鬼档期，要完全配合......合理安排可能得麻烦你在接下来几个月，暂时住到他那边，同时，兼一下他的日常妆造。我知道这很离谱，很越界，把你的生活和工作搅在一起。”她语速加快，像是在说服自己，“报酬方面，姐绝不让你吃亏。”

语音发出去，像抛出一块沉重的石头，等待回音。

语音发出去没多久，新的文字消息已经跳了出来。

“姐，这不合适。”

慕云楣的回复，依旧简洁，却直接切中了所有现实的顾虑：

“他是公众人物，我一个素人，就算因为工作，但私宅出入敏感。我可以按他的时间，尽量调我的安排。你知道，这不是钱的事。”

理性，清醒，自我保护的边界清楚得像刀划出来的。

这很慕云楣。永远先把自己放在安全距离外。

舒澜玥看着那几行字，深吸一口气，重新凑近话筒，声音里揉进了更复杂的东西——理解，无奈，还有一丝近乎恳求的坚持。她做了十几年经纪人，谈判桌上的输赢早已看淡，但这一刻，她不是在谈合同，是在求人：

“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云楣，傅曜屿这个人......私底下其实很简单，甚至有点......死心眼，认准了表演上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话头一转，切入最现实的困境，也是她绕不开的责任。那个她一手带的年轻人，如今需要一个她无法给的东西，而能给的那个人，恰恰是她最不想打扰的人：

“这次最难的点，就是‘无条件配合’。他的时间不是‘表’，是‘碎片’，是随时可能推倒重来的积木。普通的定时上课，根本抓不住他那些从缝里挤出来的、真能静下心的时间。这活儿是临时的，最多半年，姐但凡有一点别的办法，绝不会跟你张这个口......”

她的语速慢下来，每个字都像从心口费力掏出来，带着温度和重量。不是经纪人在说服合作伙伴，也不是一个老板在给员工布置任务，是一个姐姐在对妹妹说“我真的没有别人了，只有你能帮我这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