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对年轻夫妻中的妻子抱着小孩坐在旁边，笑着加入了一句："你们刚结婚嘛，肯定要多过过二人世界。"温知夏顺着这个台阶接了一句"是啊，还在磨合阶段"，自然地把话题从"什么时候要孩子"过渡到了"新婚生活怎么样"的安全领域。她开始被问起在城市里的工作情况、平时住得怎么样、陆时衍有没有欺负她。每一个问题她都用准备好的语调稳稳地接住，不会把回答拉长到让人失去兴趣的程度，也不会收得太快显得她在回避，保持着一种让人听得舒服的输出节奏。
陆时衍坐在她旁边配合着。二叔问起他事务所最近的项目进度时，他回答得具体而适度。温知夏会在他说到某个细节的时候稍微偏过头看他，像是在跟着听、在同步接收信息，虽然那些信息她大部分已经知道了。那个"偏过头看"的动作在旁人看来是一种"妻子对丈夫的工作内容感兴趣"的信号，也是这道程序里一个被预先写入的视觉组件。她在这个动作的同时保持了目光停留的时长——两秒半，足够被看到，又不会让长辈觉得她在频繁侧头来验证自己的演出是否合格。
在二叔家坐了将近一个半小时后，他们起身告辞。临走前二婶又拉着温知夏的手多交代了几句"有什么事就给家里打电话""多回来看看"，她都笑着应下了。陆时衍站在她旁边等着，没有催，姿态松弛而耐心。两个人走出二叔家院子的时候，温知夏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在那道笑容维持了将近两个小时后已经在边缘处有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僵硬，但在走向车的那段路上她依然保持着那副表情，直到坐进副驾关上车门、车子驶离门口之后，她的嘴角才缓慢地放下来。
她靠着座椅闭了一下眼。车窗外的街景正在以低速向后退去，秋天的阳光透过行道树的枝叶在挡风玻璃上投下不断变化的碎影。她听到陆时衍在旁边开口问了一句"还好吗"，语气平稳中带着一点程序性的确认。她说了一句"还行，能撑住"，然后睁开眼，侧头看了一眼窗外那些正在后退的街道和院墙，重新调整了一下坐姿，把呼吸频率恢复到平稳状态。
他们在大姑家吃了午饭。饭桌比二叔家的更大一些，围着坐了十个人，话题也更杂。温知夏在席间被问到的问题覆盖了工作、生活、日常安排、家庭分工等各个层面，她像是翻动一本预先准备好的索引卡片一样，有条不紊地应对着每一个问题。她在大姑夸她"长得有福气"的时候低下头抿嘴笑了笑，在被问到"你们俩谁管钱"的时候说"各管各的，但大事一起商量"，在一位远房表叔问"做设计是不是很累"的时候说"累是累，但自己喜欢就不觉得"。她的回答被逐个送出，桌面上的谈话在那些答案的周围继续流动着，像一条不断向前的水流，她的回答只是其中几块被踩过的石头，平稳地承载了重量，然后被水流继续带着向前，没有留下任何需要被回头看的缺口。
她在饭桌上注意到陆时衍的一个小动作——当大姑把一碟她不太能吃辣的菜转到她面前时，陆时衍很自然地伸手把那碟菜转开了，换了一碟清淡的时蔬到她面前。那个动作幅度很小，快到可能只有她自己和旁边的大姑注意到了。大姑看了一眼那个动作，没有说话，但嘴角多了点弧度。温知夏也看到了那个动作。她在那道被转开的菜碟离开她视野之后低头夹了一筷时蔬放进嘴里，没有对他做出任何多余的回应，也没有在心里给它赋予多余的含义。那只是一个被需要的动作，在特定的场景中被执行了，完成了它被分配的功能。
下午的安排是去表叔家。表叔住得稍微远一些，在城郊的一个老社区里。陆时衍开车过去的时候温知夏靠着座椅小憩了一会儿，不是真的睡，只是闭着眼让面部肌肉从维持了大半天的微笑状态中短暂地休息一下。她听到车窗外的市声在变化——从市区的热闹逐渐过渡到郊区的安静——在那些声音变化的间隙里让放松尽可能地深一些、再深一些，为下一轮的来访储存能量。车程大约二十分钟，她在车子减速的时候睁开眼，看到前方的路越来越窄，两边是种着蔬菜的小块菜地和零星的平房。她坐直身体，用手掌轻轻按了一下脸颊，确认了一下自己的状态，然后再次切换到了"待客模式"。
傍晚回到陆家老宅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温知夏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肩膀终于可以往下沉一些了。她没有立刻回房间，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和陆母说了几句今天在各家的情况，用了一种"今天我们去了很多家，都挺好的"的总括式回答来覆盖那些分散在不同时间段的社交经历。陆母听了之后点了点头，说"辛苦你们了"，语气里带着一种满意和欣慰的混合底色。
那晚温知夏回到客房之后没有多待，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之后就去洗漱了。她站在镜子前端详了自己的脸，卸完妆之后看到的是一张平整的、没有任何弧度的、和她白天的状态完全不同的脸。她看着镜子里那张平整的脸，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浮现上来，只是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擦了把脸，关灯躺下。
走廊那边传来陆时衍从他母亲房间走出来的脚步声，很短，很快就消失了，然后整栋房子沉入了一种属于夜晚的、均匀的安静中。窗外偶尔有远处街道的车声传过来，被距离和墙壁过滤之后变得模糊而遥远。
温知夏在黑暗中想了一下明天的安排——下午就要回去了，上午还有一两家要走访，然后收拾行李。她把那些事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遗漏任何细节，然后翻了个身，在夜色中安静地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