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程远用了两个月零十天把第三章到第五章重写完。
沈念收到稿子那天,在电脑前坐了四个小时,一字一句看完。然后她合上稿子,在评审意见里写了一句话:
"这一版证明了一件事:好作者和好编辑之间的关系,不是说服,是互相打开。"
她把稿子发回给陆程远,附了一句:"第三章新写的那段关于'门框磨损'的例子,我看了三遍。写得好。"
这是她第一次在正常工作沟通之外,给出一句"非必要的肯定"。
她不太做这种事。做编辑的规矩是:肯定要留在当面,文字沟通只谈工作。但这段话她实在忍不住——
陆程远新写的第三章里,有一个关于旧建筑门框磨损的段落:
"你去看一栋住了四十年的老房子,门框靠近把手的位置,油漆被磨掉了一层又一层,木头的纹理露出来,被无数只手摸得发亮。那不是'磨损',那是这座房子和这些人之间,唯一不需要翻译的对话记录。每一次推门进来,每一次拉门出去,都在门框上留下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痕迹。一栋房子如果有记忆,它最先记住的,一定是门框。"
沈念读完这段话的时候,发现自己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安静地流泪——就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说中了,眼泪自动就出来了,跟情绪还没来得及建立联系。
这种事在她审稿的时候偶尔会发生。好的文字有这种能力:它在读者的内心某个还没被语言到达的区域,轻轻敲了一下。
她擦掉眼泪,把稿子发回去了。
第二次见面是在陆程远的事务所。
他提的。重写稿发回来之后,他在微信上发了一条消息:"第三章新加的配图需要跟你确认图说文字。你方便过来一趟吗?地方不太好找,我发定位给你。"
沈念看了那条消息很久。
不是因为"要不要去"需要纠结——这是工作,当然要去。她犹豫的是另一种东西:她想再看见他的情绪颜色。
这件事说出来很奇怪。但她必须承认:自从上次咖啡馆见面之后,她脑海里会时不时地冒出那个画面——灰色浓雾里透出暖橙色光的那一瞬。
她想再看一次。
"你最近是不是有情况?"程茉一边往咖啡杯里拉花一边问她。
"没有。"
"你刚才看手机那个表情,就像高中女生收到暗恋对象短信。"
"你看错了。"
"我做了八年咖啡,观察了八千个客人的表情,你看错了?"
沈念没有接话,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程茉叹了口气:"念姐,不是我说你。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别人对你好的时候,你的第一个反应不是开心,是警惕。好像在说:你为什么对我好?你一定有什么目的。"
沈念端起咖啡杯,没有说话。
程茉说得不对。或者说,只对了一半。
她的第一个反应不是警惕,是——"我会不会成为你的负担"。
这个念头从三年前开始,就一直跟在她身后,像一条影子。不是那种偶尔出来吓你一下的影子,是每天早上醒来就站在枕头边上的那种。
她把咖啡喝完,站起来:"周六我要去一个建筑事务所。帮我看着店。"
"几点关门?"
"不用关门。你平时几点关的就几点关。"
"我是问你几点回来!"
沈念已经走出了咖啡店的门。
陆程远的事务所不好找。
定位发在朝阳区一个创意园的深处,沈念按照导航走了两圈才找到入口——一扇灰蓝色的铁门,上面用白色油漆写了一行字:"远近建筑事务所",下面有一行小字:"推门,上二楼。"
她推开门,里面是一道窄窄的铁楼梯,踩上去咚咚响。
二楼比她想象的要亮。整个空间是一个打通的loft,南面全是落地窗,阳光毫无阻拦地铺了一地。靠窗那一整面墙都是图纸,有些钉在软木板上,有些直接贴在玻璃上,用可擦马克笔在上面写满了标注。
一个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男人从图纸后面探出头来:"你找谁?"
"陆程远。"
"哦——沈编辑对吧?他跟我说了你要来。他出去接电话了,你先坐。"男人从图纸后面走出来,个子不高,长了一张很生动的脸,"我叫许泽阳,程远的合伙人。你要喝什么?"
"白水就好。"
许泽阳去倒水的功夫,沈念环顾了一下这个空间。
很乱,但有秩序的乱。所有的混乱都集中在工作区,图纸、模型材料、成卷的蓝图堆得像小山。但生活区——靠北面有一张很大的旧木头桌子,上面摆着茶具、几盆多肉植物、一个看起来很旧的收音机——非常整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