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日。北京下了第一场雪。
沈念站在出版社楼下的公交站等车。雪不大,像有人在天上筛面粉,细碎碎的,落到地上就化了。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陆程远:「下雪了。」
沈念:「看见了。」
陆程远:「你在哪。」
沈念:「公司楼下,等车。」
陆程远:「别等了。我过来。」
沈念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大概五秒。
然后她回:「好。」
不是"不用了"。不是"太远了"。不是"你是作者,不用来接我"。
是"好"。
这个字,从他那里学过来的。但她现在知道,这里面能装下多少东西。
大概二十分钟后,一辆出租车停在公交站前面。
后座的门从里面推开了。
陆程远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头发上沾了一点没化的雪粒。
沈念上了车。两人隔着一个座位。
"去哪?"司机问。
陆程远报了沈念家的地址。
沈念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我住哪。"
"上次聚餐,赵姐喝多了,你帮她叫车的时候,顺口说了'送她到望京就行'。"他顿了一下,"然后我去查了你公司通讯录。"
沈念沉默了两秒。不是因为生气——是那种"你又数过了"的感觉。
"你查我通讯录,"她说,"是不是不太合规。"
"是不合规,"陆程远说,"但我想知道,万一哪天你需要我送你回家,我不会走错方向。"
车窗外,雪变大了。街灯的光在雪里散开,每一盏灯的周围都笼着一个模糊的光圈,像有人在用很细的纱,把光包起来。
"你今天找我,不是为了来接我的吧。"沈念说。
"不是。"
"那是什么。"
陆程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了一个页面,递给她。
是《about building》的豆瓣页面。
第八条长评——那条匿名攻击性长评——下面的回复数,从上周的23条,涨到了今天的217条。
而点赞数最高的回复,是一个匿名的、显然很有写作经验的人写的:
"'看不见的梁'这个隐喻的本质问题在于:它设立了一个'只有我知道真相'的叙事特权。这种叙事特权让角色不需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因为他'知道'自己是正确的。这是典型的'自我感动型人格'在文学创作中的投射,也是本书最大的道德漏洞。"
下面有84个赞。
沈念盯着这条回复。
它跟第一条长评不同。第一条长评是"误读"——把"看不见的梁"当作"隐瞒违规"。
但这条回复,它没有误读。
它理解了隐喻。然后它攻击了隐喻背后的道德前提。
这是一种比误读更难回应的事情。因为误读可以澄清。但前提被攻击——那意味着,你需要在最底层证明"我为什么要写这根梁"。
而"为什么"是没法"证明"的。它只能被"感觉到"。
"你什么时候看见这条的?"沈念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今天下午。"
"你——还好吗。"
陆程远没有直接回答。
他看着车窗外。路灯的光一盏一盏地划过他的脸,明,暗,明,暗。
"我在想,"他说,"他们说的是不是有一部分对的。"
沈念的心紧了一下。
"哪一部分?"
"'叙事特权'那一部分——是不是我在写的时候,确实预设了'只有我能理解我自己'这个前提?是不是我确实——没有给自己留出被批评的空间?"
沈念看着他。
朦胧间——
不对。不是雾气了。自从第12章,那层纸出现裂缝之后,她以为会越来越亮。
但现在,那层纸的裂缝——没有扩大。
它在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