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之煦发完那条微博后，就没有放下过手机。

他切回自己的小号，每隔几分钟就刷新一下超话和评论广场。

悬着的心始终没放下来，因为只有凌之煦自己知道，那张照片左下角的玻璃倒影里，藏着靳容看烟花时的侧脸。

既害怕有眼尖的粉丝拿着放大镜把那个倒影扒出来，认出那是靳容；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如果没人发现，这个秘密就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像是个无人在意的独角戏。

点开评论区，再退出来，又点进去。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

凌之煦告诉自己，这是艺人的职业素养，发完营业内容之后要关注舆论反馈，看看粉丝的接受度和互动情况。

可当评论区真的没有人提那道影子，所有人都只说着“烟花好美”“好浪漫”“凌凌辛苦啦”的时候，凌之煦又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他知道这种失落很没有道理，甚至有点作。自己藏起来的东西，还希望别人发现吗？但他就是控制不住。

凌之煦把那条微博点开，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用手指把照片放大，挪到角落那团模糊的人影上，又缩小，退出来。

最后他锁上屏幕，把手机扣在床头，闭上眼睛，试图让心跳平稳下来。

就在凌之煦纠结于这种矛盾心态时，无意识地刷到了节目组直播的切片热搜。

游乐园打工日的直播切片一直在被反复搬运和剪辑。他点进那个挂在热搜中段的话题，看到最上面一条视频是一个粉丝剪的靳容和贺响在前置任务里的打闹合集。

标题带着“镜像/靳响cp”的tag，配文写着：“这种哥弟互坑真的太好玩了，靳容面对贺响总是嘴上嫌弃身体很诚实，谁还不来嗑一口镜像！”

凌之煦手指一僵，点开了那个视频。

剪辑的是他们在游乐园前置任务里的画面：靳容和贺响为了抢一个道具，在那儿互相拆台，靳容笑得一脸狐狸样，贺响在旁边炸毛乱叫，配上了那种很欢快的综艺音效。

弹幕里刷满了“这俩太逗了”、“镜像CP是真的”、“虽然我是正教，但这对也好嗑”。

凌之煦看着屏幕上靳容对着贺响笑得毫无防备的样子，心里突然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闷闷的，喘不过气。

他没再往下看，退出了视频，心里泛起一股说不明白的别扭。

明明知道那是营业，明明知道那是配合贺响制造综艺效果，但凌之煦就是不想看到靳容对别人露出那种生动的表情，哪怕只是逗着玩。

为了转移注意力，凌之煦又切回了那个专门存着各种同人文和二创私密文档的账号。这成了他最近的日常，用小号5G冲浪，在粉丝的同人脑洞里“学习”各种奇怪的知识。

有时候看到一些写得比较过火的剧情，凌之煦会一边脸红心跳一边忍不住想：原来还可以这样？这合理吗？

而靳容对这种同人文的态度则完全不同。

第二天去公司练习，凌之煦比平时更早到了练习室。一个人对着镜子做拉伸，脑子里却还在想凌晨看到的那个热搜。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依然在意。

他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贺响正好从另一间练习室冒出来，手里举着手机冲他喊：“凌凌你看这个！我昨天刷到的，笑死我了，说我和靳容的CP叫镜像，意思就是我俩是彼此的镜子，我寻思我俩长得也不像啊，你说离不离谱！”

凌之煦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了正常，淡淡地“哦”了一声。

贺响没听出来，还在那儿乐：“这有什么，我觉得挺有意思的。你要不要看看你和靳容的？你俩那个‘金枝玉叶’超话里全是精品文学，我看了一篇把你俩写成……”

“不想看。”凌之煦打断他，动作有些急促地拿起地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差点呛到。

贺响终于有点察觉，扭头看他：“你怎么了？昨晚没睡好？黑眼圈好重。”

“有点失眠。”凌之煦说，这倒是真的。

练习开始之后，凌之煦发现自己的注意力总是忍不住往靳容那边飘。

靳容今天穿了件黑色的宽松T恤，练舞的时候领口歪在一边，锁骨和脖颈的线条在镜子里格外清晰。

凌之煦从镜子里看到靳容的几个动作，又想起昨天视频里靳容跟贺响打闹时笑的样子，突然就觉得心口闷闷的。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动作上，结果跳错了一个节拍，被舞蹈老师点名了。

中场休息时，靳容靠坐在墙边喝水，凌之煦坐在离他不远的位置。

凌之煦正刷着手机，靳容凑过来扫了一眼，看到屏幕上方“靳之玉叶”四个字超话名，只是挑了挑眉，神情坦然得像是在看别人的故事。

凌之煦条件反射地把手机翻过去。

“写得挺离谱，”靳容喝了一口水，语气平淡，“不过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去了，只要不影响到现实工作，就当是看了个平行宇宙的故事吧。”

早在前段时间，靳容也曾因为好奇搜过自己相关的同人，结果点进去几篇看下来，就觉得跟读陌生人的故事一样。那些文里的“靳容”和现实中的他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名字。

靳容把这些看成一种创作，一种粉丝自我满足的产物。只要不去在意，就不会被影响。视频切片也是，剪辑和配乐一加，再普通的互动都能被渲染出花来。

他不会把这些当真，也不会因此改变自己和队友的相处方式。

但凌之煦显然没有靳容这样的免疫力。

凌之煦看着他抽离的样子，心里那种失落感又翻涌上来。

靳容可以这么轻易地把“靳容”和“同人文里的靳容”割裂开。

而凌之煦却经常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看别人的故事，还是在窥探某种不敢宣之于口的可能。

在这段看似平静的日常里，还有一条暗线在悄然推进。关于那晚被厉墨阳绑架的事，并没有就这样揭过去。

靳容虽然是个乐天派，但他绝不是个会忍气吞声的人。

原著里，厉墨阳后来是被主角攻——也就是厉墨阳的小叔厉擎，联手其他大佬联手搞垮的。

但现在，真服了，厉墨阳竟然把主意打到了他头上，靳容决定不走原著剧情里那条漫长的等待救世主的老路。

靳容花了好几个晚上，凭着对原著剧情的记忆帮他筛掉了很多错误路径，加上在网络上搜索、验证、整理，把能找到的、能佐证的、整理出了一份详实的，足够让对方喝一壶的材料。

厉墨阳名下那几家看似光鲜亮丽的公司，实际上存在严重的税务问题、洗钱嫌疑，以及几起由于权色交易导致的商业违规操作，用娱乐圈资源做交换来掩盖和疏通一些不正当生意。

靳容找了个机会，通过一个无法追踪的匿名渠道，把这些材料“投递”分别发往了几个不同的地方。

有的发给了税务和工商的匿名举报邮箱，有的发给了财经记者的私信，还有的通过一些中介渠道，让它们流到厉墨阳的竞争对手手里。

靳容做得很隐蔽，用的是几个不记名的临时邮箱，还特地找那种24小时营业的网吧去操作，避免在宿舍留下痕迹。

与其坐等厉墨阳缓过劲来报复，不如先下手为强。

那段时间，财经新闻里偶尔会出现厉氏集团旗下子公司被调查、高管被约谈的简讯，虽然不起眼，但懂行的人都知道那是大麻烦的前兆。

很快，网上开始出现一些关于投资公司资金链问题的匿名爆料，紧接着有财经博主跟进分析，再到后来有媒体曝出该公司旗下部分项目涉嫌违规融资。

厉墨阳正自顾不暇，工商调查、媒体追访、竞争对手趁火打劫，这些麻烦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根本抽不出手来关注娱乐圈这两个让他吃瘪的小明星，“NOCTILUCENT夜光云”因此度过了一个相对安稳的上升期。

凌之煦不知道靳容在背后做的事。

他是在一次媒体曝光的新闻里看到那个眼熟的“厉”字，才隐约联想到靳容那段时间频繁外出的原因。

凌之煦没有立刻直接去问，而是在某次收工回宿舍的路上，和靳容并肩走着，低着头，小声说了一句：“那个人的事，跟你有关系吗？”

靳容当时正在看手机，闻言侧过头，想了一下，笑着说：“你猜。”

凌之煦看了他几秒，没再追问。但他心里已经知道答案了。

那一刻凌之煦的心情很复杂，有安心，有感激，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像潮水一样慢慢涨上来的情绪。

……

一周年回归期结束，难得有了一段短暂的真空期。

这天下午，靳容和凌之煦刚好都要去医院，便结伴同行。凌之煦是去看母亲，靳容则是去做个例行的体检，顺路便去探望了一下。

医院里总是充斥着一种消毒水的味道，让人心里不由自主地紧绷。

病房里，凌之煦的母亲刚睡下。凌之煦轻手轻脚地帮老人掖了掖被角，然后示意靳容跟他一起出去透透气。

两人走到了连接两栋住院楼的玻璃廊桥上。廊桥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偶尔有几只飞鸟掠过。

凌之煦双手撑在玻璃栏杆上，看着楼下如蚂蚁般的车流，沉默了很久。

“其实……”他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哑，“我现在的压力挺大的。”

靳容站在他旁边，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医药费是个无底洞，再加上之前家里欠下的债，还有利息……”凌之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有时候我也在想，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靳容侧头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