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学生活和靳容预想的差不多,又差得挺多。
差不多的是学业,他在国外读文学史,很顺利,语言关过了之后,成绩一路上来。
那些原版的诗歌、小说、戏剧,他一本一本啃,越啃越觉得有滋有味。
靳容的日子过得是相当规律,上午泡图书馆,下午上课或研讨,晚上回去看几章书,十一点半准时睡觉。
他发现自己上辈子练出来的那套“文本细读+文学史脉络”的功夫也通用,教授在课上随口问了一个关于弥尔顿的冷门问题,全班安静,靳容举手答了,教授挑了挑眉:“Interesting。”
自此他在系里挂上了号。
本科毕业时,靳容拿的是一等荣誉学位,论文写的比较文学方向,被导师留了一句话:“读研直接来。”
硕士阶段靳容跟着导师做项目,研二发了一篇像样的论文,研讨课上依旧长期占据“最让其他学生头疼的发言者”席位,倒不是靳容咄咄逼人,而是他每次发言都恰好踩在别人没读过的文本上。
和国内文学完全不同的脉络和土壤,长出了另一种模样的东西。靳容觉得这趟出来不亏。
差得多的,是社交。
原以为到了国外,能落个清净。但留学圈里的华人就那么多,七拐八拐总能搭上线。
留学圈这种东西,避是避不开的。华人学生扎堆,圈子套圈子,老乡会、校友会、师门、语伴、球友,一层一层织成网。
靳容无意经营什么“圈子”,可认识的人还是认识了,收到的邀请也从没少过。
正经的学术活动,人不多,话题对路,靳容能坐得住。但那种纯粹为了玩的局,他待不满半小时就想走。
国外的社交场合,十场有八场开在酒吧里。音乐开到耳膜痛,人贴人站着说话基本靠吼,酒难喝,沙发黏,空气里是汗味混着廉价香水。
靳容被拽去过几次,全程靠墙坐着,端一杯基本没动过的酒,感觉自己像是花钱进来受折磨,内心反复回荡同一个念头:
我是来坐牢的吗?
后来他推了大部分,只去一些实在抹不开面的场合,靳容会去,去了就找个角落待着。不摆臭脸,也谈不上多热络。
有人过来搭话,靳容也接,几句之后对方就能觉出他没那个意思,识趣地走了。靳容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就算是有正经由头的局,师门聚会、生日派对那些,靳容也往往是比较坐不住的那个。
熬过前四十分钟礼节,他就会找借口撤退:“明天有研讨”“论文要赶”“导师约了邮件”。
借口找得多了,友人们开始打趣:
“Jin,你是不是在国内有对象啊?”
“守身如玉的,怕查岗?”
交情浅的,靳容就笑笑,不接话。这种问题认真回答了,对方要么不赞同,要么听不懂,还可能顺着杆子开始给你介绍对象。
不是一路人,懒得浪费口舌,表面过得去就行。
交情深一点的,往往物以类聚,对方也不是那种玩咖。或许只是这么善意的随口八卦一下,靳容才会认真回答:
“不关有没有对象的事,这是我本人的生活观念,也是感情观。”
外国朋友举着酒杯想了半天:“……oh,听着像名人名言。”
“是。”靳容笑,“我说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有雷达这种东西,他也没明说,但某些认识没多久的人就是能看出来,于是靳容同样认识了一些性取向相同的留子。
非要说的话,大部分也算不上朋友,不过是有朋友圈的那种朋友。
但也免不了有些别人的八卦会自动流入他耳朵中。
耳濡目染了一些,他们什么所谓圈子里备受追捧的第一天菜:“长期招伴侣,不招长期伴侣”。
靳容认真思考了三秒:
“是菜花的菜吗?”
对面噎住了。
朋友圈里有个叫程越的,比他早两年出来,学艺术的,人不错,性格也正常——这已经算是靳容见过那么多妖魔鬼怪后给出极高的评价了。
两人是在一次什么华人学生联谊会上认识的,都不爱往人群里扎,就在自助餐台旁边聊起来。
后来熟了,偶尔一起吃饭,或者约在图书馆碰个面。程越算是少数能在靳容身边说上几句话的人。
有次聚会散了,程越和靳容一起往回走。
程越喝了点酒,话比平时多,问他:“你在这边真不谈啊?我看那谁,还有那个……”他报了两个名字,都是圈子里出名的“天菜”型人物。
靳容说:“没有。”
程越笑:“好多人说你眼光高,谁都不入眼。”
靳容想了想,说:“随便他们怎么说,非要这么解释也没错。”
话说回来,向他抛橄榄枝的人着实不少。
有想“大家同样玩一玩”的,有看上他长相顺手搭讪的,有打听到他家世想攀高枝的,也有少数几个,姿态端正,提出想认真发展关系的。
靳容无一例外,全部拒绝。
没那个感觉,没那个意思。第一眼就觉得不是一路人的,聊几句之后更是笃定了这个判断。
有些人才聊天三句,奇葩的价值观就能糊你一脸,躲都来不及。
靳容把外套拉链拉上去一点,晚风有点凉。
“不外乎就是那些,图脸图钱的。”靳容停了一下,“或者是图新鲜,图刺激,图‘同类’这个身份下那点不用负责的暧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