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逾珩订过很多次机票,飞靳容所在的那座城市。每次都是订了又取消。
航班信息他倒背如流,有一次他甚至付了钱,行程单都出来了,最后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宿,又退了。
不能去。
裴逾珩对自己说,再等等。
他不能以一个“曾经被靳容从厕所里拉出来的可怜虫”的身份,出现在靳容面前。
这算什么?就算能贸然闯进人家的生活,又靠什么长久的站在那个人身旁?
他得先站稳脚跟,成为不一样的裴逾珩。
一个靳容不需要可怜他的人。
没有人会单纯因为可怜而留下来的。
他被那个人救过三次、又看着那个人顺手把一切一劳永逸解决掉的人。那样的善意干净利落,可落点永远在“事”上,不是落在人身上。
想被那样的人看见、留在心里,先得把自己变成一件无可替代的东西。
他更要站得足够高,高到能配得上站在靳容身边。
裴逾珩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熬过来的。
但他可以不去见靳容,却无法忍受任何人靠得太近。
私家侦探的周报里,除了照片和日程,还有一件事裴逾珩盯得很紧:出现在那个人身边的人。
志同道合的同学,无妨。正经的朋友,无妨。
但那些抱着别的心思往那个人跟前凑的,尤其是调查下来劣迹斑斑的,什么圈子出了名的捞子,什么玩咖堆里榜上有名的。
裴逾珩看完资料,然后那些人物,就会从靳容身边消失。
他不动靳容身边的人,只动那些过了界的。
有两个纠缠得厉害的,被裴逾珩让人捏着把柄解决了。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之后再没出现过。
还有一个更不识趣,三次五次地往靳容公寓楼下跑,半夜发消息,删了还加。
裴逾珩让人查了他的底,把那些不干不净的材料往他面前一搁,轻描淡写地表示:“你回国,还是我帮你回国,选一个。”
那人第二天就消失了。
没有到人命的份上,裴逾珩不做没意义的事。
只是那个人的公司会忽然资金断裂,那个人的家族会忽然出事,那个人会忽然接到一份无法拒绝的外地工作——总有一只手,把他们挪出那片半径。
那些人没资格再出现在靳容面前了,至于这是物理上的没有资格,还是其他什么意义上的,就视情况而定了。
而在地球另一端,靳容对这些一无所知,只感知到了结果:哦,这人怎么突然不出现了。
那些本以为很难缠的追求者,怎么就都自觉滚蛋了?八成是也觉得没劲。
靳容想,这还挺好。
裴逾珩也觉得挺好。
他从抽屉里拿出最近一期的照片,是靳容回国后的。
靳容穿着件深灰色的短袖,推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出口,被一个中年妇人搂住,那应该是他母亲。
靳容脸上带着笑,很放松的样子。
裴逾珩用手指轻轻碰了碰照片上靳容的侧脸,又带着怀念意味的摩挲。
然后他把照片放回去,关上了抽屉。
……
靳容落地那天,风尘仆仆地直奔家宴,他妈吩咐厨房做了一桌子他喜欢的菜,靳容吃撑了。
之后的日子,倒时差,置办住处,见故友,把国内的生活习惯一样一样捡回来。
捡得最快的,是吃饭。他妈笑靳容:“七年洋人菜,把胃熬成难民了”。
这七年里靳容厨艺也有长进,但也就从“不建议吃”长到了“勉强能吃”。所以回国之后,吃饭这件事,总带着一种报复性的虔诚。
幸好他吃归吃,健身自然也少不了,不然把腹肌吃没了,他妈就是第一个让厨房给他通通换成健康餐的。
裴氏集团的长子裴辞深,与苏家独子苏白的婚宴。
原著正片,第一幕,开机。
靳容收到请柬的时候,端详了一会儿。请柬烫金,裴苏联姻,名流齐聚。
他爹妈也在受邀之列,两家有些旧往来,于是靳容跟在父母的身后屁颠屁颠就去了,名义是陪同,实际是潜伏进瓜田。
宴会厅在中环某酒店顶层,中式晚宴。
酒店的水晶灯从三楼中庭垂下来,流光溢彩。前厅摆了香槟塔和鲜花,来的不是豪门就是名流。
靳容和父母一起入席,穿着套深色西装,打了领带,头发简单打理过。
旁人看来,这位靳家公子气质出众,坐在那里不声不响,就是一道风景。
但靳容自己的注意力全在菜上。
他七年没正经吃过这种席面了,凉菜刚上,他就已经动了筷子。
水晶虾仁、葱油鸡、桂花糖藕、酱牛肉,每样都尝了一遍。
热菜一道一道地来,佛跳墙,一人一盅,汤头稠得挂勺;葱烧辽参,葱油香得霸道;黑椒和牛粒,外层焦壳咬下去会响;还有蟹粉狮子头,清蒸东星斑,一道道,全是洋人菜永远给不了的温柔。
靳容面上不显山不露水,筷子动得倒是不慢。
他妈在旁边小声笑他:“你在外面是没吃过饭吗。”
靳容说:“没吃过这样的。”
他妈又笑,没再说他。
他埋头苦吃,吃得心无旁骛。旁边桌在寒暄什么集团股价,前方主桌在敬什么祝酒词,他一概充耳不闻。
仪式开始的时候,靳容跟着鼓了掌。裴辞深站在台上,一身高定西装,牵着苏白的手。
他远远扫了一眼那位风头无两的裴大少,原著攻本人,嗯,长的确实很符合霸总的外貌描写。
旁边那位清瘦白净的年轻人应该就是原著受苏白,三年里要被这套狗血剧本虐上一百多章的倒霉蛋。
比靳容想象中还要显小,也是,人家才20岁,按正常来讲大学都没毕业呢。站在裴辞深旁边跟只受惊的兔子似的,笑得很假,眼睛里藏着点不太情愿。
靳容暗暗“啧啧”两声,原著诚不欺我。
瓜田就在眼前,吃席的人却先撑着了。
就在靳容跟第三盅佛跳墙搏斗的时候,他父母被裴家的人请过去了。
靳容没在意,过了会又继续和面前那盘椒盐排骨较劲。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父母回来了。两个人的表情都有点说不出的古怪。
靳容抬头,嘴里还嚼着排骨。
他妈坐下来,欲言又止。
他爸咳嗽一声,拍了拍靳容的肩膀,说:“你吃完这顿,回去有件事,我们得跟你商量。”
靳容把骨头放到盘边,拿纸巾擦了擦手:“什么事?现在说呗。”
他爸和他妈对视了一眼。
宴会厅里觥筹交错,人声鼎沸。服务生端着新的汤盅穿行而过,热气袅袅。
他妈终于开口:“裴家那边提了一件事,关于你的婚事。”
靳容的动作顿住了。
“我的?”他以为自己听错了,“谁的婚事?”
“你的。”他爸接话,“人家想跟你联姻。”
靳容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环顾了一圈这场灯红酒绿的婚宴,原著攻和原著受在主桌相敬如宾,剧情正片开演。而他,一个自认为买好了观众席票的读者:
“……啊?我也要结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