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容把这七年当成一部电影的前置广告。广告放完,正片开始,他作为观众才入场。
至于入场之后干什么,他早就想好,找一个视野好的位置,端茶,落座,汲取能量。
而裴逾珩的七年,则是另一部片子。
裴逾珩的书房里有一面墙,做了整排的定制柜。最下面一层抽屉,是锁着的。
那里面是他这些年来收到的所有关于靳容的东西。
照片、日程表、航班信息、住址变更记录。
私家侦探每周都会发一封邮件过来,裴逾珩把邮件里的附件下载下来,打印成照片。有些拍得清楚,有些模糊。
他把照片一张张按时间排好,像整理档案一样放进抽屉。
他克制自己,尽量很少翻看。但只要翻开,就能忍不住从第一张看到最后一张。
第一张是最费心思找来的,毕竟不是现拍,而是通过监控资料,七年前,靳容刚下飞机那天。
照片不是那么清晰,也只是背影,靳容穿着件黑色外套,背着个双肩包,正在往行李提取处走。
机场的光源很亮,把他的影子拖得老长。裴逾珩记得自己看到这张照片时,喉咙紧了一紧。
后来照片多起来了,图书馆的,教室外面的,,
图书馆的台阶上,靳容坐着看书;公寓楼下,抱着书低头走的侧影;街角咖啡店靠窗的位置,靳容对着一页笔记出神;校园演讲台的角落,靳容没上台,站在最后一排给朋友捧场;靳容在公交站等车;靳容和几个同学并肩走在一起。
便利店,停车场,机场——
每一张都是那个人。
裴逾珩每次收到新的照片,都会先看很久,然后才依依不舍锁进抽屉。
他雇的人很专业,从不靠得太近,也不能打扰靳容。这是裴逾珩唯一的要求。
寄照片的人收着不菲的酬劳,从不问用途;裴逾珩也不会解释。
……
这些年,裴逾珩自己也从那个刚被接回裴家时格格不入的少年,变成了能和他那位“大哥”分庭抗礼的人。
他上的是最好的大学金融系,裴辞深当年是花钱塞进去的,裴逾珩却是实打实考进去的。
生父裴振廷脸上难得有了点真心的松快,裴逾珩当时坐在客厅里,看着大哥裴辞深皮笑肉不笑的恭维,他也跟着笑了笑。
认亲后的头一年,他就把裴家上下摸了个透。
结论并不意外:这个家欢迎的是“裴家的血脉”,而不是他这个人。
当年他被安排进偏宅,像被精心隔开的一件旧物。裴辞深的表现堪称教科书。家宴上亲自布菜,对外说他是“刚找回来的弟弟”,却从不带他进核心场合。
分给他的股份少得可怜,连进集团决策层的门都进不去。
自从裴老爷子做过那场手术之后,也是身体不如以前硬朗,放权了很多给手下的儿子、孙子。
而那年,长孙裴辞深21岁,正好毕业,进集团后也借此机会,把一些更多的东西攥在了自己手里。
原著里也有这个剧情,或许是原作者为了让原著攻才28岁、就在家族企业上能有极大话语权做的铺垫。
临大学毕业的时候,裴逾珩拿着资料敲开大哥的书房,提出想进集团学习。
裴辞深从文件里抬眼,笑容温煦:“逾珩有心了,不过这些你先不用碰,刚回来,先适应适应。家里不缺你挣的这一份。”
“是不缺。”裴逾珩把资料放在桌角,“但是我想学。”
“学?”裴辞深笑了,端起咖啡,“慢慢来,你才刚回来,学业要紧。这些事,哥替你扛着。”
——替你扛着,这话多体贴。翻译过来就是:你没资格掺和。
裴逾珩没有闹,他只是在每一次被边缘化的时候,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
大二开始,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些裴辞深看不上的角落:互联网、新媒体、海外小众投资。
“这些玩意儿,都是烧钱的泡沫。”某次家族聚餐,裴辞深当着一桌人的面评价某条赛道,“不值当。”
“大哥说得对。”裴逾珩给自己倒了杯水,神色如常,“所以我用我自己的钱试试,亏了不心疼。”
裴振廷难得看了小儿子一眼:“想试就试。男人嘛,总得交点学费。”
“谢谢爸。”
在这些裴辞深看不上眼的“破烂”上,裴逾珩开始交他的“学费”。
第一年,亏了两笔,账面难看,裴辞深在饭桌上故作体恤地安慰他。第二年,盈亏打平,没人再提。
第三年,他投的一条海外小众赛道忽然被风口带起,账面翻了几倍。第四年,他名下那几个看起来不起眼的小盘子,已经悄悄连成了片。
新媒体的渠道,互联网的支付场景,海外投资的资金通道,咬合得像一台他一个人操控的机器。
钱不是最多的,路子却是最全的。
裴逾珩就从这个破烂堆里起了家,他上学时期就组了自己的小团队,找了一些不被主流资本关注的年轻人,从零开始做。
他眼光准,手也狠,该砸钱的时候不手软,该砍项目的时候不犹豫。几年下来,他手里的“边角料”变成了人人眼馋的新蛋糕。
等裴辞深反应过来时,弟弟那些“泡沫”已经顺着集团帝国的裂缝长成了根系。
明面上是弟弟的私产,暗地里每一根都扎进了集团业务的接口处。拔,拔不得;无视,更不行。
生父裴振廷看他的眼神不再像刚认回来时那种带着愧疚的审量,那里面多了重视,也多了忌惮。
裴逾珩不在乎,他清楚得很,这个家里所有的亲近,都是称过利益重量的。
七年后,裴氏内部都知道一个不成文的事实:大少爷掌传统盘,二少爷掌新兴盘,各管一摊,各有胜负。
分庭抗礼这四个字代表的东西,是裴逾珩一点一滴抢下来的,不是谁赏赐的。
他也知道了一些别的事。
比如他三岁那年在游乐园走丢,不是意外。
这件事是裴逾珩自己查出来的,他没告诉任何人。他找了当年福利院的老员工,又顺着人贩子的线索往回摸。后来找到一个已经退休的保姆。
老人拉着他的手直抹泪,说到一半,说了句:“要是当年没走丢……你小时候最黏你哥了,去哪儿都要跟着……”
“哦?”裴逾珩给她添了茶,声音很稳,“当年是怎么走丢的?”
老保姆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裴逾珩不催,只是笑着给她剥了个橘子。
老人的记性到底扛不住一个耐心的晚辈,那天下午,他前前后后听完,把二十年前的那个下午,一格一格拼了出来:
六岁的裴辞深和同学去游乐园,弟弟哭着要跟去,大哥嫌他烦,想甩开他。于是中途把三岁的弟弟引到人少的地方,说自己先去排队,让弟弟在这儿等着别动,然后自己跑开了。
三岁的孩子在原地等,等到人群漫过来,等到再抬头,哥哥不见了,保姆阿姨也不见了。再然后,是一只陌生的手。
而先到家的裴辞深,站在玄关,看着父母焦灼的脸,害怕挨骂,张口说了平生第一个弥天大谎:
“是弟弟自己乱跑。”
一句谎话,把罪责推给了走丢的人。搜寻、报警、登报、悬赏,全家人找了十五年。
而说谎的孩子在愧疚和恐惧里长大,长成了裴家光鲜的独子。
慢慢的,愧疚随着时间淡去,被发现真相的恐惧盖了上来,所以他反而是最希望这件事情的另一个当事人从此不要出现的。
原著里没有细写这一段,炮灰的过往,不配给主角的性格留下污点。裴辞深只是“有个走丢的弟弟”,一句背景交代,用完即弃。
反而显得原著中在25岁才被认回的裴逾珩,是嫉妒大哥、对裴家不懂得感恩、不知好歹的反派。
光影之下,这是黑暗的现实。
裴逾珩听完,给老人把茶续上,从头到尾,脸上没什么波澜。
“原来是这样。”他说,“谢谢您讲给我听。”
原来他这十八年的苦,是从一个六岁孩子的谎言开始的。
而那个孩子,现在过得很好,好到甚至眼红于他自己达成的成就,在计划着把他的势力吞没,把他赶出裴家。
不,不如说裴辞深内心里根本就希望裴逾珩没被找回来。
裴逾珩从那天起,对裴辞深、裴家就更是没有抱过任何期待。可他不急着撕破脸,他要慢慢来。
裴辞深越是在意什么,他就越要从那里开始,一点一点地拿回来。
……
墙上挂着一份日历,日历上的时区,和这里是七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