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这个“观测者书虫”的体质,和裴逾珩这个“原著重要角色”的体质,到底哪一块才是吸铁石。反正他俩凑一块儿,原著摊子就跟闻着味儿似的往身边凑,跟有股吸力似的。
裴辞深那桌的闹剧还在继续,苏白站起来想走,被裴辞深一把拉住手腕按回座位上。男配在旁边温声劝着,但每一句话都像在火上浇油。
周围的客人已经有人摇头了,有个带孩子的妈妈甚至把孩子的椅子往里挪了挪。
靳容不想再听下去了。
没法追责,办法就只剩一个:快点吃完,换个地方。
“吃完走吧。”他说,拿起筷子把碗里最后两口饭扒完。
菜是好菜,但吃得跟赶进度似的。最后吃不下的部分,靳容叫服务生打了包。
裴逾珩听到那几个字的时候,心,咯噔沉了半格,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搞砸了。
他以为靳容是对今晚失望了,迫不及待想早点散场回家了。
裴逾珩的大脑当场进入紧急运转,飞快检索一切能留下人的方案:江边夜景?新开的那家甜品?再提一遍展览的延伸讲座?还是……
他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附近的去处,然后开口说:“附近有条河滨步道,晚上人不多,走走挺舒服的。要是不急着回,我们去散散步?消消食,顺便聊聊天。”
裴逾珩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但其实是靳容本来也没想好下一场去哪,闻言点头:“行啊。”
得到这个答复,那颗沉下去半格的心,又悄悄浮回来半格。
……
两人走出餐厅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南城入秋后的夜晚凉得很快,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河水的湿意,晚饭的油腻散了一半。
靳容把外套的扣子扣上,裴逾珩走在靠马路的一侧,手里提着打包盒。
“给我拿吧。”靳容伸手。
裴逾珩没给:“不重。”
靳容也没坚持。
河滨步道离餐厅不远,穿过几条巷子就到了。这条路沿着南城的老护城河修,一侧是水,一侧是一排老樟树。
路灯隔得远,光线黄黄的,把路面照得不太亮,但很安静。偶尔有夜跑的人从旁边经过,脚步声哒哒地响一阵又消失。
两人走了一段,都没说话。靳容是觉得刚吃完饭,脑子有点放空。裴逾珩是在想该聊什么。
他以前只习惯等待,不习惯主动开启话题。七年的商场经验教会了他怎么把对话接住,怎么把冷场填上。
可是这些圆滑的话术,在面对他心心念念了七年的人身上,似乎都失效了。
还是靳容先开口的。
“说起来,你后来考上哪儿了?”
“最好的那所。”裴逾珩说,“金融系。”
“可以啊。”靳容侧头看他一眼,“当年躲在厕所里都要背单词的学长,果然……”
裴逾珩只是笑了笑,没有自谦,也没有为这个只是他成年人生刚开始的第一个成就多么自傲。
“差不多。”
一轮下来,靳容大致摸到了些什么。他换了个方向:“我呢,我这七年就乏善可陈了。读书,写论文,读书,写论文。哦,还有厨艺的进化——从‘不能吃’进化到了‘勉强能吃’。”
“学了七年?”
“环境所迫。”靳容说,“你不知道那边的饭是什么概念。学校沙拉吧是脱水草,镇上馆子是香料刺客,我同学做的那叫什么炖菜,端上来一锅不明悬浮物。最后逼得我自己开火,老干妈辣椒酱都成了稀缺物资,最后一罐我吃了两个月。”
裴逾珩安静地勾起笑意。
“笑什么?”
“没什么。”他说,“想象了一下。”
想象了一下,某人守着最后一罐老干妈辣椒酱紧巴巴过日子的样子。
照片每星期都会送来,图书馆、讲堂、超市,一个人拎着袋子走在异国的街上。裴逾珩看了七年,但从没有机会听到本人内心的感受。
“聚会有意思吗?”裴逾珩问,“留学生多,应该挺热闹。”
“算热闹吧。”靳容说,“但热闹是他们的,我一般负责前四十分钟的礼节性出席,然后跑路。”
“跑得掉?”
“跑得掉,编借口这门课我修得不错。”靳容回忆了下,补充道,“有一回说导师约了邮件,被我朋友当场拆穿,导师凌晨三点发邮件约人?我脸不红心不跳的说他的作息就是这么迷。”
裴逾珩又笑了,这回是更加真心实意的,笑声很低,混在夜风里。
“在那边待了七年,中间没回来过?”
“回来过。”靳容说,“过年有时候会回,或者我爸妈过去找我。不算多,但也不算少。”
“一个人在外面,家里不担心?”
“还好吧。”靳容笑了一下,“我爸妈心大。也可能是对我太放心了。”
裴逾珩侧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从樟树叶缝里漏下来,在靳容脸上落了几块碎碎的影。裴逾珩说:“你家里氛围很好。”
靳容点头:“确实不错。”
他顿了顿,反问:“你呢?回裴家这些年,习惯了吗?”
裴逾珩没有马上回答。他提着打包盒,走了几步,才说:“一开始不太习惯。后来发现,也差不多。”
靳容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裴逾珩没有抱怨,没有诉苦,甚至没细说。但那句话背后的东西,靳容大概能拼凑出来。
一个孤儿,被亲生父母找回来,发现大哥是当年害自己走丢的人,父母又更偏袒大哥。这个家能给他的温暖,大概远不如表面看起来那么多。
靳容没有追问,他只是说:“你现在做得挺好的。”
裴逾珩转头看他。
靳容补了一句:“你现在走到这个位置,挺不容易的吧。”
裴逾珩的脚步慢了慢,他把目光从靳容脸上收回来,看向前面的路,轻声说:“还好,习惯了靠自己。”
两人又走了一段,靳容还是决定把从刚才吃饭的时候,就隐隐有这个感觉、现在越来越明显的那句话放出来。
他侧头看着裴逾珩的侧脸,忽然说:“你跟以前不太一样。”
裴逾珩看向他:“哪里不一样?”
靳容组织了一下语言:“不是说你变了个人。就是……你现在整个人也很好,很沉稳,说话做事都滴水不漏。”
裴逾珩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于是靳容缓慢斟酌着措辞,“但我总觉得,你跟当年那个陈逾之间,隔了一段距离。”
“我记得你以前不是这样的。”靳容说。
裴逾珩停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