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家的年节宴会,规模不小。
这次是个由头很杂的大宴,商界的、家族的、姻亲的,济济一堂。靳容作为二房“儿媳妇”——这称呼他到现在也没适应,跟着裴逾珩出席。
地点定在裴氏集团旗下的酒店,三层宴会厅,水晶灯从穹顶垂下来,把满场的杯盏映得发亮。
靳容坐在二楼靠栏杆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动的香槟,视线越过栏杆,落在楼下大厅的主桌附近。
楼下很热闹。裴辞深坐在主位,苏白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半臂的距离。苏白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西装,颜色干净,衬得他整个人更显小。
但他坐得很拘谨,背挺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像在参加什么重要考试。
靳容观察了一会楼下所有人,正觉得没什么意思,要收回目光,楼下忽然起了一阵骚动,“有意思”的来了。
苏白站起来,像是要往洗手间的方向走。他刚离开椅子,旁边一个男人也跟着站了起来。
那男人靳容不认识,但从他坐的位置和周围人看他的眼神来看,应该也是裴辞深那个圈子里的人。
男人走快了两步,在苏白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不着痕迹地往外伸了一下。
苏白的脚绊在那只皮鞋上,整个人往前扑去。他手里还端着一杯没喝完的红酒,酒液在惯性下整个泼了出去,全洒在他自己的前襟上。
米白色的西装瞬间染出一大片暗红色的污渍,从胸口一直洇到裤腰。杯子摔在地上,碎成几片,清脆的碎裂声在大厅里格外刺耳。
周围安静了一瞬。
苏白趴在地上,膝盖磕在地毯上,两只手撑着地面。他整个人僵住了,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那件被红酒浸透的西装贴在身上,狼狈得让人不忍心看。
在场半个厅的目光都被引了过来。
那个伸脚的男人立刻弯下腰,一脸关切地伸手去扶:“哎呀,苏先生,你没事吧?怎么这么不小心?”
“是不是这地毯太滑了?哎呀,我也是没反应过来,没扶住苏先生。”一套说辞滚瓜烂熟,分明就是事先想好的借口。
语气很真诚,表情很到位,但靳容在二楼看得清清楚楚,那人的嘴角在弯腰的瞬间往上翘了不止一点。
更让靳容无语的是,裴辞深坐在椅子上,动都没动。他只是侧过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苏白,然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对旁边的人说:“不关你事,他自己不小心。”
靳容把香槟杯放在栏杆上,两只手搭在栏杆上,往下吃瓜。
苏白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的膝盖大概磕得不轻,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但没人扶他。
他用手拍了拍西装上的酒渍,但那片红色已经渗进了布料里,拍不掉。他低着头,小声说了句“我去一下洗手间”,然后转身朝大厅外面走去。
那个伸脚的男人还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收都收不住。他转头看向裴辞深,说:“辞深,你这小伴侣,怎么这么不小心?”
裴辞深放下酒杯,笑了一声:“他就这样,毛手毛脚的。”
“哎呀,苏先生这衣服……不过说起来,”有另一位凑上来,声音拿捏得刚好让周围人都能听见,“这种场合,确实要注意一下礼仪分寸,嫁进裴家,可就不再是从前那种小门小户了。”
这一出,明眼人都看得出是设计。
设计者也不怎么遮掩,那位突然出手的男配,是裴辞深圈子里的“追求者”。
但追究深一层,又不全是追求者那么简单——那几位起哄的人身后的家族,有跟裴氏在几桩生意上正暗地里较着劲的,也有本就看不起这门婚事,更看不上苏家这个空壳的。
不过,说是看不上,不如说是恼怒自己想吃的桃子被别人先摘了。
那人看裴辞深的时候,眼底是奉承,看苏白的时候,眼底是轻蔑。他针对苏白,不是因为想得到裴辞深的真心,而是因为他看不起苏白,也看不起裴辞深选了这么一个人。
这场打着为他好的“追求者”旗号做筏子,一半是争风,一半是借题发挥,看的就是裴家的笑话。
而裴辞深是什么反应呢?
他远远看着,非但没发作,嘴角还压不住地往上翘。
裴辞深居然还觉得这人站在他这边。
他自认为得意:看,这些人向着我。他们针对苏白,说明他们眼里“配站在裴辞深身边”的另有其人,说明他裴辞深有身价,有行情。
一群人为他争风吃醋,多有面子。
靳容在二楼全程看完了这出戏,脑子里全是吐槽念头:这什么狗血古早剧情。
他是真想不明白。
别人当着你的面欺负你法律上的伴侣,就是在当众给你没脸。就算对这个伴侣没有感情,只是维持表面的关系,那面子上也该护一下吧?
有人看不起你的伴侣,你怎么有脸觉得那个人是跟你站在一个阵营的啊?
难听点说,连打狗都要看主人呢,你倒好,别人打你的狗,你还在旁边拍手叫好,觉得别人那是在帮你训狗。
人家明晃晃欺负你身边的人,那就是明晃晃扇你的脸。
你以为人家打着“追求者”、“为你打抱不平”的旗号,说这个小家子气的人不配站在你身边,人家就真站在你立场上为你好了?
不要说什么,你对他没有真感情,只有那点肉.体欲望,可一家人在外头,脸面总是共用的吧?
再不对头的两口子,出门在外也该知道,伴侣的丢脸就是自己的丢脸。
这位可牛嘞,伴侣被泼一身酒,他在那儿沾沾自喜,觉得自己行情看涨。
——什么神经玩意儿。
靳容在二楼摇了摇头。
他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裴逾珩走上来了,手里端着一杯温水,递给他。
“看什么?”裴逾珩在他旁边站定,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了一眼,然后就明白了。
他收回目光,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斟酌了一会措辞之后,说:“我大哥的事,你最好别管。”
靳容接过水喝了一口:“我没打算管。”
“那就好。”裴逾珩说,“管了也没用,他不会领情的。”
靳容“嗯”了一声。他自然也知道这个“他”指的不是、或者不只是裴辞深。
原剧情中期,裴逾珩见苏白被欺负的这么惨,正常人都是该恨死那个欺负自己的人了吧?
那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于是他给苏白递合作意向,共同扳倒他大哥。
苏白可以凭借“枕边人、并且长期被欺负也没有效反抗过、裴辞深对他没什么警惕心”这个身份拿到一些私密情报,裴逾珩在外的势力又能把这些情报利用最大化。
而苏白真不愧是最后能跟裴辞深走到HE大结局的原著受,犹豫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又因为害怕裴辞深的报复,反手把裴逾珩给卖了。
只能说,不是自己愿意站起来的人,永远不值得拉,相反他还会拽你一把,把你拽到泥潭里。
思绪回头,靳容看了眼前的裴逾珩一眼,发现对方的领带有些歪了,就顺手帮他正了正。裴逾珩的呼吸滞了一瞬,然后低声说了句“谢谢”。
楼下的闹剧还在继续,裴辞深和那个男人聊得正热络,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白从洗手间回来的时候,换了一件备用的衬衫,颜色偏灰,跟今天的场合不太搭。他重新在裴辞深旁边坐下,还是低着头,安安静静的。
裴辞深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
靳容收回视线,不想再看了,看太多狗血剧情也会辣眼睛的。他转头问裴逾珩:“你还要待多久?”
裴逾珩说:“再等一会儿,有个生意上的朋友要见一下。”
靳容点头:“那我去那边坐会儿。”
裴逾珩应了一声。
靳容走到二楼的休息区,找了张沙发坐下来,顺手拿了一本放在茶几上的杂志翻。他翻了几页,觉得没什么意思,又把杂志放回去了。
正坐着发呆,一个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靳先生?”
靳容抬头。
面前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出头的样子,穿深蓝色西装,长相端正,笑起来带着点恰到好处的亲切。靳容不认识他,但出于礼貌,还是点了点头。
男人顺势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自我介绍说姓周,是某合作方的一个代表。靳容客气地回应了两句。
姓周的说话很得体,从宴会聊到裴家的生意,又聊到靳容自己的家里,话锋转得自然,没有任何突兀感。
聊了几句之后,姓周的忽然压低了声音,身体往靳容这边倾了倾,说:“靳先生,有些话我不知道当不当说。”
靳容看着他,没接话。
姓周的笑了一下,继续说:“像靳先生这样的人,跟裴家二少联姻,说句实话,有些委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