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起身再战,裴书淮根本不给他们机会,趁他们无力反抗时,迅速开启无情收割。
一切发生得太快,程林安看着,目光触及飞溅的鲜红,立刻像被烫到似的移开。
忽见一支箭矢无声射向裴书淮后背,他似有所觉,准备拔刀格挡。
他面前的刺客拼着最后一口气,豁出命去,用力抓住他的刀,让他一时拔不出来。
不用兵器他也有法子躲,裴书淮身上不见慌乱。想要弃剑闪躲时,一阵香风拂面,紧接着有人挡在他身前。
箭矢没入皮肉,一声闷响,身前人缓缓倒下。
游刃有余的笑僵在脸上,自傲如裴书淮也被眼前一幕惊得不知道应该作何反应。
本能接住倒下的人儿,脑中一片空白,不知所措地看着她腹间的伤口。
平日看习惯的血色如今变得异常刺眼,心口阵阵钝痛。
“为什么?”他喃喃着,慢慢红了眼眶,疾呼:“快去喊大夫,快,再去宫里请太医来!”
附近的王府护卫听见消息匆忙赶来,一来就联手巡捕将刺客当场擒住。
得了命令,立刻分出二人,兵分两路。
雅间内,一片血腥味,有刺客的,也有程林安的。
她倒在裴书淮怀中,看他急切地喊着,眼皮逐渐沉重。她能清晰的感受到有什么东西正逐渐流失。
有些东西注定无法挽回,她也不会后悔。
撑着一口气,费力抬手抓住裴书淮按着伤口,微微颤抖的手,声音无比虚弱:“我,怕是快不行了。王爷,你,你一定要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不然我死,死不瞑目。”
“不行!你别说了,本王不会答应你的,你一定会没事的。”裴书淮慌乱打断她的话,“本王已经命人去叫大夫了,别睡!本王命令你不准睡!”
程林安闭了闭眼,不与他争辩,抓住裴书淮的手,逐渐失去神采的眸子定定望着他,看见他的焦急无措,微微牵动嘴角,苍白的唇扯出微小的弧度,“王爷。”
她缓慢抬起手,握住他染血的手,紧紧握着,像是交代临终遗言,不顾裴书淮的抗拒与崩溃,清晰且坚定道:“我不后悔救你,只求你能,保我家人性命。”
说完,一阵眩晕,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手掌无力滑落,又被裴书淮抓回,握紧。
他眼眶发红,咬牙切齿:“休想!程林安,你不准睡!别想摆脱我,别想……”丢下我。
最后三个字,他没有说出来,而是化成一声绝望的呜咽。
……
为他挡箭,程林安是抱了必死的决心。
当初为家人收敛尸骨,她就有几分猜疑与希冀,冷静之后,越想越觉得她的家人也许真的好好活在世间某处。
既然瞒过了世人,成功骗过了裴书淮,她不会再去深究。
仇,她会设法报。
无论如何,她不想再将他们牵扯进来。
直到裴书淮重提旧事,她心中已然笃定,他们尚在人世。欣喜之余,她明白,必须不顾一切,为家人谋求一条活路。
上天眷顾赐予良机,她决定豁出一切再赌一次,拼了性命,赌裴书淮为数不多的良知,用他的愧疚换取家人的生路。
……
能有再睁眼的机会,她心中说不上是高兴多些,还是失望多些。
伤口处疼痛不止,令她动弹不得。一动不动躺着,木然睁眼望着上方。
阿桃端了水进来,要帮程林安擦脸,发现她睁着眼,惊喜:“姑娘醒了?”
程林安转动眼珠,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阿桃想起什么似的,连忙收起笑脸,小心翼翼问:“姑娘,奴婢给您擦脸。”
“有劳。”程林安哑声道。
阿桃拧干帕子,轻柔擦拭她的脸,不忘给裴书淮说好话。
“这回真是好生凶险,王爷抱姑娘回来时,面色比姑娘还白,染了一身的血,看着就吓人。幸亏姑娘福大命大,不然真不知道王爷该如何是好。”
她手上动作小心极了,像是擦拭一件易碎的珍宝,仿佛稍一用力就要碎了。
程林安沉默地听着,问:“孩子,有没有事。”
阿桃的手顿了顿,“姑娘还年轻,孩子,还会有的。”
程林安别过脸,艰难绷住上扬的嘴角。闭眼,酝酿伤心的情绪,冷不防一个用力呼吸的大动作,牵动了伤口,立刻痛出眼泪。
忙用双手捂住脸,遮住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遮不住的泪顺着脸颊滑落在枕上。
任谁看她如此都会觉得是伤心至极,阿桃是,匆忙赶回来的裴书淮也是。
温热的大手覆盖在她手上,收紧。而后,拿开她盖在脸上的手。
“别伤心,你一定要养好身子。以后,我们的日子还长。”
程林安嘴角向下,眼角微红,慢慢转过脸。
裴书淮看着好不到哪里去。眼眶下面挂着两团青黑,胡子拉碴的。锦衣玉冠都掩盖不了他的憔悴疲惫。
程林安没有说话。
借着被子的遮掩暗暗收腹,刺激伤口,疼痛翻倍,眼泪与痛苦来得无比自然。
昔日满是狡黠的眼眸一片灰败,空洞地望着眼前人,漂亮的眼睛一味流泪。
不久前才在鬼门关附近走了一遭,失血过多,满脸苍白,唇上也不见半分血色,又着一身雪白寝衣,披散着满头墨发躺在红色的被褥间。
瞧着脆弱,又平添几分鬼魅之感。
裴书淮抓住她的手,贴在他脸上,呢喃:“你怎么那么傻,为什么要给我挡箭,你不是恨我吗?”
为什么,又要豁出性命来救他?
“我不知道。”程林安轻声说,“你是不是在怪我?”
这话并非出自真心,但裴书淮信了,他坚信不疑。因为,他自信程林安会不可自拔地爱上他。
他低下头,枕着程林安的手,滴滴温热淌过她指间。
压低声音的呜咽响起:“都怪我,要不是我执意带你出去,就不会有如今……”
程林安轻触他的脸,他抬起头,双目湿润,那眼中有后怕,还有他未曾察觉的依赖。
“幸好,你还在。”他哑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