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松自在的日子过了小半月。

这日，程林安如同往常一样，带着程萤从山上回来，与她在院子里处理药材。

无端觉出几分怪异，被人窥探的感觉越发浓烈，不知不觉胳膊上浮起一层鸡皮疙瘩。

她搓了搓胳膊，四下张望。

四周屋舍俨然，未见陌生面孔。

只能暂时按下怀疑，等程青川回家，她含疑带忧，低声诉说，“我总觉得有人在暗中盯着我们家，不知道是不是我太紧绷着了。你日日都要外出，有没有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程青川沉默片刻，道，“我们搬家吧。”

“所以，你也发现了？”

程青川颔首，“先前以为是错觉，如今你一说，我才想明白。”

程林安不甘心，“就算搬家，又能搬到哪里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难道要避一世之难，遁至天涯海角不成？”

她自能忍得苦楚，却断不忍连累至亲，共赴困顿。

“安安，是哥哥无用。”程青川垂首，神色颓然。

程林安摇头，声平而意坚：“此事无论如何都不能怪到哥哥身上。既然他不肯放过我们，那就让他尝尝咎由自取的滋味。”

“你有主意了？”程青川问。

程林安凑近与他低语几句。末了，狡黠一笑：“先别告诉娘亲和阿妹，免得让她们一块儿忧心。”

“我会注意的。”程青川道，“你也小心些。”

那些人虽是朝廷中人，可背后主子临王就是个混不吝，带出来的手下能有几个是规矩的。

程青川不想在妹妹面前显出慌乱，免得令她愧疚不安。

只把话说得比平日慢了些，“若有需要，定要与哥哥说。做事必得三思而后行，不能冲动行事，不能伤害自己。”

“我知道啦哥。”程林安满口答应。

瞧她这样，程青川就知道她根本不上心，要是遇到事儿，恐怕是会不顾自身去拼一把。

想再叮嘱几句，程林安已经开门，跑没了影。

程青川哑然失笑，无奈轻叹。

翌日，程林安在脸上扮了丑，又拿巾子遮住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程青川出门，见着她，愣了下，差点开口喊人“捉贼”。

程林安见他张口，连忙低声喊他，“是我，哥，别喊人。”说完，食指抵唇，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程青川默默闭了嘴，三两步走到她身边，绕着她转了一圈，“怎么这样装扮，难道你要做贼去？”

“什么啊，我要上山去。”程林安作势抬手要拍他，“有你这样说妹妹的吗。”

程青川不动，疑惑示意她的脸，“捂这么严实，不会难受吗？”

程林安扯下巾子，大口呼吸，点头，“是有些。”

“其实我没打算捂着脸出门，就是太久没有扮丑，忽然兴起，怕手上没个轻重，化得太丑吓到人了怎么办。”程林安咧嘴一笑，“我可不想走在山中被人当成林中鬼怪丢石头。”

“瞎说什么。”程青川轻斥，又担忧，“真不用我陪你？”

“放心吧。”程林安挥手，“你要是跟着去了，我还得顾忌着你，施展不开。再说，今日不是还要去镇上，你忙去吧。别多想了，我不会走太远的。”

说完，程林安头也不回地走了。

后山有片林子，程林安没想走太远，绕到屋子后面上了山。

山路坎坷，她走得歪歪扭扭，看着像是要摔，一路有惊无险走到半山腰，她停下脚步，扶着一棵粗壮的树缓了好一会。

休息够了，转身，朝着身后喊道，“跟了一路的壮士们，不打算出来露个脸吗？”

然而，没有任何动静，不见半个人影。

程林安不气馁，“来都来了，怎么不出来打个招呼，难道你们长得太不堪入目，不好意思见人？”

眼前，一棵棵树错落有致，林间空寂，依然无人现身。

晃动的树枝发出“哗哗”的细碎声响，似乎正在嘲笑她。

程林安一拍树干，“连面都不敢露难道是亏心事做多了？还是你们主子就是个藏头露尾的鼠辈！”借着机会，程林安畅所欲言，把憋在心里的恶气出了。

缓了片刻，她灵机一动，笑着说：“看来是我感觉错了，既然没人，我也不必畏首畏尾，藏着心意。我看村子里有家郎君似乎长得不错，改日让哥哥上门问问……”

声音渐落，就在她以为要无功而返，另想办法的时候，两道黑影从头顶落下。

程林安呆了呆，下意识仰头，看了看高耸的树，又看着在身前站定的两道黑影，一时无言。

“你们，一直在上面？”

两人对视一眼，沉默点头。

“你们在我家周围是要干什么？”她心里有所猜测，还是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奉命保护姑娘。”两人异口同声。

程林安板着脸，继续追问：“你们主子是谁？”

“临王。”两人同时道。

“果然。”程林安心中暗叹。

面上却露出骇然之色，震惊地看着两人，扶着树干才稳住身形，口中不住呢喃，“他居然，他还不放过我吗？”

两人对视一眼，左侧一人先开了口，“王爷一直记挂着姑娘，听说姑娘出了事，大闹一场，挨了责罚。”

另一人立马接话，“王爷暂时不能脱身，阿桃不便前来，王爷担忧姑娘安危，特意派我等前来相护。”

说完，他从怀中取出王府的腰牌，并一封书信。

“王爷吩咐了，若是您发现了属下，就将信件亲手交予您。”

“如果我没发现呢？”程林安问。

“属下会在暗中守护，绝不会让旁人扰了姑娘清静。”

程林安没有伸手。

信件又朝她跟前递了递。

“还请姑娘收下。”

程林安却有些迟疑，“你方才所言，当真是他的意思？”

“当然。”左一立刻道：“属下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假借王爷的名号编瞎话。”

程林安接过信，拆开看了看，略过一堆诉衷肠的废话，只看想知道的事。

许是猜到她会有疑虑，裴书淮特地写明，“京中暂无人知晓你尚在人世。你只管安心，一切有我。”

翻过一页，满纸都在诉说边疆风沙如何大，他如何想念她，让她等着他，他回来一定会给她一个交代。

左一觑了眼程林安的神色，想帮自家主子卖个好，连忙拍胸脯保证，“姑娘放心，王爷会命人照顾好令尊的。”

“爹爹？”程林安蹙眉，“什么意思？”难道想拿爹爹威胁她？

左一没想到她不知道，当即哑了声。

右一悄悄白他一眼，解释，“令尊投了军。”

其实是被征兵带走的，不过也不见他们有多不情愿。本来拿银子就能抵扣的事，程父还是去了。

真不知道他图什么？

右一的话犹如惊雷当空劈下，程林安愣住了，“什么时候的事？”

“快有两月了。”左一抢答。

程林安靠着树干，缓缓坐下。

原来爹爹不是去走镖，娘亲和哥哥闭口不谈，瞒着她，多半也是怕她无法静心修养。

手中信纸被她捏成一团，垂首静思片刻，她以袖拂面，站起身。

眼角微红，说话的气势却半点不弱，“你们主子让你们跟着我，你们是不是应该听我的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