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一根发带束着满头青丝。
指望不上外物,她握拳叩击棺木,想要找到一个薄弱之处。
按理来说,她这身份,能用上薄棺已算幸运,只是不知为何,这具棺木结实异常。
假死之际,她意识全无,全公公和嬷嬷的对话她一无所知,更不知道阿桃被困在王府,连带着王府众人都不能自由出入。
此刻,她走入死局。
剧烈的动作会加速消耗为数不多的氧气,继续坐以待毙必死无疑。
程林安决定放手一搏。
却听上方似有动静,她一时浑身僵硬。
会是谁?
刨土的动静越发大,她隐约听见了几声低语。
程林安略一犹豫,连忙躺了回去。
许久后,棺材板缓缓移开,朦胧细雨落在她脸上,凉丝丝的。
分辨不出来人的身份,程林安只好先憋气装死。
“阿妹。”
一滴温热的泪水落到她脸上,混合着冰凉的雨水,顺着脸颊滑落,没入鬓角。
“别怕。”他轻声说着,弯腰将程林安抱了出来,“哥哥带你回家。”
程林安听出是哥哥的声音,一时激动,连憋气都忘了,猛地深吸一口气。
她没有立刻睁眼,等程青川发现她还有呼吸,焦急出声后才缓缓睁开眼。
暮色沉沉,深林寂寂,偶有风过树梢,吹得枝叶张牙舞爪,煞是骇人。
程林安眼中唯有哥哥,眉目温柔依旧,她满心的委屈顿时有了出口。
眼泪汹涌而出,“哥哥。”
程青川抱紧她,喃喃,“太好了,你还活着。”
焦急地查看,“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哥哥带你去看大夫。”
惊喜填满程青川的心。
安家落户后,他们始终想着被迫留在虎狼窝的安安。
此番上京就是听闻妹妹受了伤,想要设法带妹妹回家,绝不能让她孤零零留在外面。
意外遇见王府送葬的队伍,深夜离京,鬼鬼祟祟。
程青川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没想到竟会有失而复得的意外之喜。
可一想到,妹妹被人活生生埋在地下,不知道有多害怕,惊喜瞬间变为心疼。
他抱起程林安,“阿妹,跟哥哥回家。”
“等等,哥哥。”程林安抓住他的胳膊,“先帮我个忙。”
二人合力将棺木和土复原,互相搀扶着回去。
为了隐藏行迹,程青川留宿在城外一处破庙,程林安与他回去,借着燃起的烛火,看见他血肉模糊的十指。
“你的手。”程林安牵起程青川的手,心疼得直掉眼泪,幸而他的包袱里带了药膏。
两人找了处小溪,清洗伤口,借着月色上药。
全程,程青川一声不吭,没有喊过一声痛。
程林安看得心惊,十指连心,他的双手十指俱伤,是刚才徒手挖她出来留下的。
“很痛吧。”程林安小声说着,“很快就好了。”
程青川安静地坐着,看程林安小心翼翼,心痛得脸皱成一团,掌心轻轻抚过她鬓角,“一点小伤,没事的。”
“家里,爹娘妹妹都还好吗?”程林安心里有说不完的思念与胆怯。
想知道他们的近况,又怕听见不好的消息。想说的话有很多,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要从何开口。
程青川同样欲言又止。分别太久,他们无时无刻不在担心对方,可都由于种种缘由,难以开口。
“阿妹,过去种种已经过去,跟哥哥回去,以后……就是新生。”
程林安很是心动。
与爹娘妹妹哥哥在一起的日子如在梦中,美好得恍若隔世。她很想回去,做梦都想,眼下却是无比害怕。
“哥哥,我怕……”她不自觉抓紧药罐。
程青川温柔地摸摸她的头,“阿妹不要担心,不是你的错,你没有错。一家人就应该同进退,共患难。即使无法改变结局,也不能抛弃任何一个人。”
“我记住了哥哥。”
两人休整一夜,日夜兼程赶回家。
为了避祸,程家搬离京城,在一个偏僻的村落安了家。这里民风淳朴,虽不富裕,但也是衣食无忧,能过得安心自在。
家外围着一圈篱笆,家中三间屋子用来住人。程林安与妹妹一间,哥哥一间,爹娘一间。厨具灶台另在外面隔出一个小间。
归家之后,妹妹程萤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边俨然成了她的小尾巴。
阿娘并未多言,每每望向她时,眼中满是慈爱。家中偶有活计她总是抢着做完,半点不让姐妹两沾手,只说让她们好好玩去。
程青川每日早出晚归,帮镇上铺子抄书赚钱贴补家用。
至于爹爹……程林安问过,娘亲只说他又出了远门。
程林安没有多意外,往年爹爹也常在外走镖。
如今世道乱了,她免不了担忧:“不知道爹爹又去哪里走镖,安不安全。”
娘亲宽慰她,“你爹他吉人自有天相,急也无用。今儿母鸡下了蛋,娘给你煮了蛋羹,吃些补补身子吧。”
“好。”程林安带着程萤去了厨房,端起碗,姐妹二人对视一眼。
拿着碗来到程母身后,“娘亲,你先吃。”
“不用,你们两个皮猴不要耽误老娘干活。”程母果断拒绝,把木棒挥得啪啪响,一下下打着盆中的衣裳。
程林安给程萤使了个眼色,程萤上前黏黏糊糊拉扯着程母胳膊,“阿娘……”
程母被缠得没招儿了,就着程林安的手吃了一口,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却要压着嘴角,故作严肃,“行了,娘吃好了,你们两个边上分去。”
“好嘞。”程萤跑到程林安身边,笑嘻嘻地仰着脑袋。
程林安搬了凳子,与程萤坐在边上,一人一口分食了蛋羹。
吃完,姐妹两洗了碗,又争着去给程母搭把手。程母嘴上不愿,见姐妹二人做得好,乐得清闲,把活儿分给她们。
家中日子虽然清贫,但胜在自在轻松,不用时时刻刻提心吊胆。
程林安整日除了帮阿娘做些家中活计,也会去山上捡些药草,处理了托哥哥带去城里卖。
来来回回,也算攒了些家底。
某日,程林安与程萤坐在院子里,吹着清新的山风,听着鸟鸣,望着染红半边天的夕阳。
程萤趴在程林安怀中,打了个哈欠,捂住嘴小声问,“爹爹怎么还不回来?”
“想爹爹了?我也想。”程林安道。
程青川从屋里出来,摸了摸程萤的小脑袋,顺手在程林安头上挼了一下。
“哎呀!我的头发都乱了。”程林安歪着脑袋往边上躲。
程萤看了看程林安,又瞧了瞧程青川,主动把脑袋凑上去。
程青川也不客气,笑着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
程萤瞬间皱起小脸,程林安与程青川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出声来。
程母从屋里出来,将兄妹三人的嬉闹之态尽收眼底,不觉莞尔,温声提醒,“莫再贪玩,快收拾收拾,该用晚膳了。”
程萤闻言,立刻起身,跑到程母身侧帮着端菜。
程林安与程青川各自分工,拿了碗筷粥食,摆好板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