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似乎是清水,另一杯非常眼熟:上层蔚蓝下层橙黄,祢长空在数日前与希尔利安在“红火”点过,一杯名为“天际”的调味果酒。
偆越紧随着她的动作坐下,指了指桌面:“请。希尔利安的工会在数年间飞速壮大,几乎取代了诸星政府在AE132的位置,执法系统监管不力,工会也尚未涉及这方面领域。”
“听上去似乎是普维希的问题。”诸星联盟现任王的名讳如此流利的从她口中吐出,就好像这么重复过千万遍,“我不在的这几年他在做什么?”
“‘小暴君’——”偆越下意识念出这位王在民间最为普遍的称谓,又在下一瞬一激灵,悚然心惊地想起来正牌暴君就坐在她的身侧。
历尽千帆归来,仍旧年轻、强悍而美丽的暴君侧过头饶有兴味地看她一眼,伸手端起那杯“天际”,却没有急着将酒液送入口中,顺着向下问:“嗯,小暴君。他做了些什么?”
“他做的事情很多,想必大部分都是为了践行您的意志吧?”偆越在“您的”二字上咬了重音,语调讽刺,“大部分您都可以在终端上查到,我想这也并不是今晚的来意。”
不到一天的时间,这个女人已经妥善地收拾好自己的情感,面对她时带上一副警惕的厚重面具。
很聪明的举动,祢长空垂下眼睛笑了笑:“没错。那我就发问了,请你开诚布公地回答我。”
“诸星所研究的催化剂的原理是什么?”
“通过注入高级别的信息素来达成催化的目的。”偆越回答得毫不迟疑。
“效果持续时间?”
她看到偆越的胸腔极其细微地起伏一下,似乎是松掉一口气,应答:“永久。”
“是吗,永久。”她轻轻抿了一口“天际”,“诸星在很多星球上都有诸如‘红鸢尾’的人体实验基地吗?”
这次的停顿长了些:“部分星球存在,AE132的建立在红鸢尾,一部分是要接近原料运输与仓储的物流线,一部分是为了避开主流权力富集之地,从前是AE132政府,之后是工会,他们都太敏锐,在商场中反而不会被严查。”
“这样,”偆越看着面前女人的眼睛弯起,也许是对她不甚信任,她没有去除伪装,还是那一张平庸的脸,却在那一笑中透出一丝令她心惊肉跳的凉薄意味,“告诉我……高级别的信息素是哪里来的?”
“上面统一下发的。”她滴水不漏。
“你难道没有某一瞬间对这个东西非常地好奇……所以那时候你打开了原料的管口,那种奇异的感受你第一次拥有,然后你恍然大悟,那个东西是什么——”
偆越咬紧牙关,恨不得能捂上耳朵不听她说话,但那种娓娓道来循循善诱的音调还是不停地向她的脑海中钻去,逼迫着她开始思考、最终张口。
“Enigma信息素。”
声音在狭窄低矮的宾馆房间中两相交击,潮湿的空气中似有金戈之声,如同划破黑暗与沉默的锐利锋刃。
“你看。”祢长空缓缓说,“你明明知道。”
偆越靠在沙发椅背上紧紧按着自己的胸口,心脏正在其中狂乱地鼓动,她顶着那种要将自己肋骨撞碎的力道艰难地说:“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能感觉得到,不劳你费心。”祢长空向她转过身来,手肘撑在桌面上,左手长袖微微落下一些,偆越在那一瞬瞥到了黑色的痕迹,“现在告诉我,你们的信息素是从C0001研究院来的吗?”
漫长的、漫长的沉默,偆越垂下头去,整张脸隐没在幽深的阴影中,祢长空耐心地等待着。
没有钟表,安静中时间凝滞,如同粘稠的流水。
半晌后她终于抬头,祢长空的目光触及到她的面容时微微一顿。
灯光实在太昏暗,致使一点点反光都太明显;而偆越的脸上已经流满了泪水,如同一条光亮而渺小的银河。
她颤抖着,一字一句地问:“祢长空,我曾经信仰的王……你告诉我,如果一个人生来是最渺小的低级Omega,他就活该被一辈子踩在脚底,连寻找攀登的方式都不被允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