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认为你复仇成功了吗?”她用惯用的温和语调问。
“我,”偆越已经越过了最痛苦疯狂的界限,语气反而冷静下来,“我这样相信。”
她只能这样相信。
祢长空极其轻微地叹了口气:“可是你想想……一个凶手被你抓起来私行正义,无数个更多的人呢?诸星联盟千百星球万亿居民,可能在这一刻,正有一个人被按在暗巷的污泥中,而施暴者正在思索如何逃脱制裁。”
她伸出手,越过矮几,缓缓握住偆越颤抖的手掌,好像这样就能给她一些继续思考、继续直面痛苦的力量:“我们来做一个假设,如果诸星的催化剂真的研制成功了呢?你以自己为实验品,超脱了曾经的A级,已经尝到了甜头;如果它当真能够达成你的目的,而且真的有足够的供应,是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A级乃至S级的第二性别者?”
她的语速极慢,偆越徒劳地睁大眼睛,阻止不了每一个字沉重地没入自己的神经,末梢痛苦地抖动着:“可是总会有力量的差异,总会有各种维度上的分别。到时候你要如何解决其他的问题?再说你的催化不可能无尽供应,一定会有一个先后的过程,那么一定是现在社会地位更高的人群先进化,一定会有一个拉宽差距的过程——”
砰!
偆越一把甩开她的手,撞在侧柜上巨响一声,她急促地喘息着,手背上青筋暴起,怒道:“不要再动摇我了!能做出催化剂就能够证明先天的差距是可以弥补和改变的,那么其他方面的问题也可以一步步解决啊!如果我什么都不做,难道任由眼前的问题一再蔓延吗?!”
“在你如何愤怒地反驳和指责我在动摇你的时候,就证明你浅薄地反思后认为自己的确不能使用这个理由完全站住脚。”祢长空收回手,轻轻瞥了一眼自己刚受到重击的手背,冷静地指出,“我想你可以暂时将你的录像设备关掉,然后我们坦诚相对,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如何?”
偆越啪地关掉桌缝中不起眼的黑色监视器,刚要开口,祢长空又淡淡地说:“衬衫夹上还有一个。”
她全都知道。
偆越摘下衬衫夹上的装饰性矿石,咳了一声,情绪短暂爆发后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无力,她的声音低下来:“现在可以了吧?”
面前的女人褪去伪装,变成那副从前她只在终端和投影中见过的模样,美得不可方物,有一种慑人的锋锐。
她的眉梢轻轻一挑,敲了敲矮几:“我相信你已经仔细思索过我的话语。”
“是啊。”偆越彻底软下来,整个人贴着椅背,伸手遮住自己的眼睛,“但是、但是……如果不是这个最显然而不可改变的原因,我的故友也不会……”
“你提到见过我争取福利政策对不对?”祢长空说,“我仍然持有那一个观点:试图消除人的原罪是不可能的。人需要外界条件约束,一部分是犯错的成本,即‘惩罚’,一部分是众人的区别与相应政策,即‘公平’。”
“人对他人产生恶意的原因实在是太简单而难以捉摸了。”她微微向前倾身,深黑色的虹膜映着昏暗的流光,“偆越,信息素等级统一了,然后呢?按大众的审美有人漂亮有人丑陋,你要让所有人都长得一样吗;有人天赋在语言,有人天赋在外甲,你要将所有人变得一样聪明还是一样平庸?”
“那我应该怎么办?”偆越张了张嘴唇,茫然地说,“既然不能……那我应该?”
“你的思路是正确的:不能任由弱者被欺凌。解决方案仍需更新,正如你说,曾经将希望寄托在我的身上。”她微笑起来,掌心向上向偆越伸出手,“我回来了,继续信任我吧。你站在现在的位置做不到,我将会回到漩涡的中心,继续未竟之业。”
偆越想伸出手,一滴眼泪却先于手指坠落,抢先停留在了她掌纹正中。
祢长空收手,合拢五指,将眼泪连同她和那么多人的希望一起攥在手心。
“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需要配合。”她轻缓地说,“拜托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