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五星乡回来,隔天又马不停蹄去了第二所学校。那所学校在另一个方向,离县城更远更偏。
回来时,他们走了很长一段山路。
“漕河乡那所中学,你注意到了吗?”裴礼问。
段昫“嗯”了一声,脚下树叶踩得沙沙响,他回忆了下,今天去漕河小学时,路过一所中学,灰扑扑的大门,上面的漆已经褪得看不清了。
“明天去看看?”段昫问。
裴礼点头,他们已经在计划外多纳入了条公路,现在可能还要再多一所中学,可即使这样,却总还觉得不够。
说话间,雨又下了起来。
“这里的雨水真多。”段昫感叹。
“这个季节就这样了,十天半个月才放晴一次。”刘副县长解释,“今年雨水算少的了,都是细雨,去往年还会下好几天暴雨呢。”
接下来,刘副县长真正展现了什么叫做言出法随。
只听得空中电闪雷鸣,下一秒,天突然漏了似的,雨点不要钱一样砸下来。砸在伞面发出巨响,段昫有种下的不是雨,而是冰雹的错觉。
“这雨太大了,”刘副县长回头看了眼后面的几个人,他扯着嗓子,试图盖过雨声,“这里树木繁茂,前面有段路山体滑坡过几次,我们得快点到大路上。”
几人加快脚步,这会儿雨伞已经没什么用,在狂风暴雨中左右摇摆,雨水在地上汇成流,一踩一鞋子的水。
段昫的肩膀和后背全然湿透,瓢泼大雨打得他看不清眼前,雨伞顶在前面,寸步难行。
巨大的轰鸣声响起,是从地下传来的。段昫心脏跳的很快,咚咚冲击着胸腔。裴礼就在前面,离他不远,他好像转头和段昫说话。
“你说什……”段昫一张口就灌了满嘴的雨,他只能低头看着地面,边挪动边问,“你说什么!我听不清楚!”
眼前出现一双沾满泥土的鞋,裴礼来到了他身边。
“刘副说刚刚的声响是山体滑坡的预兆,让我们小心些。”裴礼说。
段昫了然,抬头看他,裴礼的情况没比自己好多少,全身湿得比他还透,他把湿头发撸到后脑勺,有几缕掉下来,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段昫突然很想笑,原先那股紧张感压下去不少。谁能想到在曜安高高在上,一丝不苟的裴总,也会有这种狼狈的模样。
路太窄,两人从并肩走逐渐变成一前一后。
雨好像小了些,正当几人放松一口气时,天光骤亮,雷电从白茫茫的空中劈下来,击中了路边的一棵老树。
树干从中间裂开,朝路面砸下来。地面在移动,快要使人站不住。
裴礼心惊,看着脚下的地面出现裂缝,开始倾斜。
“段昫!”裴礼惊慌地喊他。
意外发生的时间太短了,让人来不及反应,身体失去平衡的时候,段昫看见裴礼朝他扑来,眼中满是恐惧和愕然,他朝自己伸出手,只抓住了一片衣角,又迅速落空。
“裴礼!”段昫的身体往后倒,他喊,“你别过来!”
后来的记忆是碎片式的。天和地颠倒了,嘴里尝到泥土和血液的味道,手臂被什么刮破了,细细密密的疼。他控制不了身体,一切都在往下坠。
段昫不知道这种失重感什么时候停止,他已经失去了意识。
等在山下的司机远远看见几个人影下来时,天已经黑了。他下车撑开伞:“还好你们没……”
最后一个字硬生生卡在了喉咙,原本上去了四个人,这会儿只回来了三个。
几个人裤腿上全是泥,脸色灰败。
“先上车吧。”裴礼说话间扯到脸上的伤,刚结痂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他却浑然不觉。
车门关上,雨还在下,前方路况未知,司机也不敢在这样的情况下开车。他们停车的地方空旷,暂时在这里呆一晚上,是比较安全的选择。
裴礼坐在后排,手机打完救援电话就没电了,被他紧紧攥在手里。段昫在眼前倒下的那幕历历在目,他突地生出巨大的悔意。
他当时让段昫走前面就好了,或者,一开始就不该带他来H县。
他脑子里乱七八糟想了很多,各种情绪压得他喘不过气,一呼吸,胸腔都在疼。
“裴总,都怪我,那条路我走了多少趟了,我应该早点带你们下山的……”刘副县长的声音断在那里,很久后,他才沙哑着声音接上,“要是段先生有个三长两短,我这辈子都没办法原谅自己。”
刘副县长反复说着自责的话。
“刘副,”裴礼打断他,眼睛看着窗户上的雾气,“这段时间都是你带着我们,每次路都不好走,每一次你都走在最前面,今天这条泥路你来回走了两个多小时,你已经尽责了。”
“段昫也尽了力,”裴礼用力闭了下酸胀的眼睛:“今天这种情况,谁都没办法预料,我们都只是太挂念山里的孩子。这是天灾,不是你的错。”
车内一时气氛压抑,刘副县长把脸埋在手里,肩膀小幅度抖动,谁都没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