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寧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坐在高中的教室,陽光從窗戶斜斜地切進來,葉佩佩就在旁邊翻書,十二頁一分鐘的節奏,嘩嘩嘩嘩,像某種精密儀器。他想開口說句什麼,但嘴巴像被人用透明膠帶封住了,怎麼張都張不開。他急得手心冒汗,低頭一看,課桌中間那條線不知道什麼時候變成了一道峽谷,深不見底。
然後他醒了。
鬧鐘還沒響。手機螢幕顯示六點零三分,星期三。
陳寧盯著天花板,花了一分鐘才把夢裡那條峽谷跟現實裡的空白對話框對上號。他翻了個身,額頭抵在枕頭上,悶悶地呼出一口氣。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他需要找到她。
不是在網路上找——那條路已經死了,帳號註銷,資料清除,連灰都不剩。他需要的是現實世界裡的座標:一個電話號碼、一個LINE ID、一個社交媒體帳號、任何能把「葉佩佩」三個字從記憶裡拽出來變成一個可以觸碰的人的東西。
問題是,他跟葉佩佩之間唯一的交集,是七年前的那張座位表。
陳寧從床上坐起來,在黑暗裡坐了很久。
然後他想到了一個地方。
那個他設了「訊息免打擾」、將近三年沒點開過的地方。
「高三三班」群組的圖標還是高中畢業那年的合照,像素低得糊成一片,但隱約能看到前排蹲著的那群人。陳寧記得自己站在最後一排最邊上的位置——那天攝影師喊「往中間擠一擠」,他沒動,因為他左邊站的就是葉佩佩,他連手臂都不敢往那個方向偏半公分。
群組最後一條訊息停在四天前,有人轉發了一則婚禮邀請:「各位老同學,我跟小美下個月結婚,地點在晶華酒店,能來的扣1!」
底下稀稀拉拉回了幾條:「恭喜恭喜」「終於修成正果」「到時候一定到」。
再往前翻,是三個月前有人問「有沒有人要認購有機蔬菜箱」,半年前有人分享了一篇「高三三班十週年同學聚會」的相簿連結,點進去只有十一個人按讚。
群組很安靜。那種「大家都還活著、但誰也沒什麼特別的事要說」的安靜。
陳寧退出群組對話,點進成員列表。
四十三個人。
他一個一個往下拉——王建宏,做土木的;林宜臻,嫁到台中去了;張皓傑,聽說在當消防員;許雅婷,照片是抱著一個嬰兒……
他的拇指滑得越來越慢,心跳卻越來越快。
然後他看到了。
葉佩佩。
頭像是一張側臉的黑白照片,像是在某棟建築物的窗邊拍的,光線很好,看不清表情。名字後面沒有個性簽名,沒有狀態更新,安安靜靜地掛在那裡,像一本書架最高層的書——你知道它在,但你踮著腳都搆不到。
陳寧盯著那個頭像看了整整一分鐘。
然後他退出成員列表,回到了群組對話頁面。
他開始打字。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是陳寧這輩子經歷過最漫長的一場文字博弈。
不是跟別人搏,是跟自己。
他的初衷很簡單:在群組裡找個自然的切入點,最好能不動聲色地提到葉佩佩的名字,然後看看有沒有人知道她的近況。
但「自然」這兩個字,對一個在這個群組裡沉默了三年的人來說,難度係數堪比徒手爬玉山。
第一版草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