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嫂真的相信谢玄吗?”桓豁犹豫再三,还是问出心中疑惑:“我以为让谢玄去请他叔父谢安,让谢安来顾全母亲更稳妥。”
司马兴男却道:“可我信不过谢安。”
“什么?”
“这就是谢安给我的感觉,他可以出手拉你,却绝不会救你,谢玄投你和阿冲的性子,说明他至情至信,况且他还愿意陪你走一遭,比起谢安隔岸观火,我认为谢玄更合适。”
桓豁没有说话,只沉默着偏头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山。
北方。
关中的百姓听闻晋军竟然来到这里,扶老携幼,手持牛酒,夹道相迎。
桓温骑马行过,命人安抚百姓,恢复生计。
局势利我之时,桓温却停止推进战线。
薛珍不服,多次力劝,乘胜直逼长安,成败在此一举,可桓温依旧按兵不动。
于是薛珍不等军令,便率部强渡灞水,突袭秦军,斩获颇丰,凯旋而回,随薛珍一起回来的还有个少年。
少年身穿麻布短衣,求见桓温,自称姓王名猛。
王猛家贫如洗,以贩卖畚箕糊口,在洛阳卖货时碰到一个要出高价买畚箕的人,那人说是身上没带钱,请他到家里拿钱,他跟着走了许久,结果走进深山,被带到一位须发皓然的老翁面前,他向老翁揖拜,老翁连忙说,王公,您怎么好拜我呀,还给了他十倍于常价的买畚箕钱,并派人送行。
王猛为人谨严庄重,深沉刚毅,胸怀大志,气度非凡,曾出游后赵国都城邺城,达官贵人们没有谁瞧得起他,唯独徐统见而奇之,召他为功曹,王猛却不应,隐居西岳华山。
这位叫王猛的少年与桓温认识的一人像极了,自认有雄才大略,偏偏隐居当个闲人。
桓温本就不待见这般人,又见王猛衣衫破旧,脚踏草鞋,只随意指指让他坐下:“不知王先生见本将军有何高见?”
大庭广众之下,王猛坐下后竟然开始扪虱。
桓温见他如此神色淡定,勾起他探究兴致,只听他感叹道:“将军身上没有这种东西吧?痒得很啊,等我哪天也做了将军就好了。”
“王先生想当将军?”
“当不当将军不重要,重要的是将军有没有这里。”王猛晃着脑袋,指了指脑门:“天下将军不尽其数,让我亲自相见的可不多,将军算一个。”
桓温听见他给自己戴着高帽,淡声道:“既然如此,我奉天子之命,统率精兵讨伐逆贼,为百姓除害,而关中豪杰却无人到我这里来慰劳,这是什么缘故呢?”
王猛又在身上挠了挠,道:“您不远千里深入北境,长安近在咫尺,而您却不渡过灞水,人们都摸不透您的心思,所以不肯前来。”
“我的心思?”桓温反问:“王先生说的是什么心思?”
王猛哈哈大笑:“敢问将军,朝廷的粮草和援兵可到了?”
桓温正色道:“我荆州兵骁勇善战,王先生应该知道薛珍率部强渡灞水,凯旋而回。”
王猛对上桓温的眸子:“那敢问将军牺牲几何?”
桓温不答。
王猛继续道:“将军恢复关中,只能得个虚名,而地盘却要落于朝廷,与其消耗实力,失去与朝廷较量的优势,不如留敌自重。”
不等桓温开口,王猛继续道:“桓大将军前有灭汉之功,后有灭秦之功,不知朝廷该如何封赏将军?所以朝廷不会给桓大将军灭秦之功。”
桓温道:“江东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您的才干!不过先生说错一点,哪怕没有朝廷的粮草,我也可以命人收割关中麦子来补大军的亏空。”
王猛点点头:“倒是个好法子,不愧是桓大将军,临危不乱,我没有看走眼,不过我有一句话告诉桓大将军,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半晌,桓温抬起头,慢慢说:“受教了,不知王先生可愿跟随本将军南下?”
王猛却笑问:“听说王与马共天下,可是真的?”
桓温道:“是又如何?”
王猛道:“我出身寒门,怕是很难被重用,小民还是谢过桓大将军。”
桓温劝道:“本将军会帮助先生。”
王猛还是摇摇头。
桓温追问道:“莫非先生不信?”
王猛凝视着桓温急切的眸子:“可桓大将军不过是个将军,驻守荆州一地,还受朝廷忌惮,本就是泥菩萨过江,谈何助小民。”
桓温一时竟被堵得哑口无言。
王猛继续道:“桓大将军连将缺粮的对策都想好了,可见大将军对朝廷还有余情,但余情终究是余情,却不长久,等有一日,耗尽了余情,桓大将军的选择又会是什么呢?不过是什么与小民也没有干系了。”
王猛虽未明说,但桓温还是听懂了王猛话中的意思:“先生何不等一等?”
王猛摇摇头:“日月逝矣,岁不我与,我与桓大将军怕是无缘。”
“那先生为何来见我?又为何对我说这些?”
“听闻桓大将军少时赌技甚佳,小民来讨教,只是赌输罢了。”
王猛要离开,桓温没有强留。
待王猛离开后,桓温的耳边一直回荡着他的话“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直到桓云赶来那日。
桓云道:“大哥,你再坚持几日,殿下已经去京口筹粮,等粮草一到,长安定能拿得下。”
桓温看着眼前狼狈的桓云,桓云身体弱,跟在母亲身边从未吃过苦头,不像跟在他身边泥里打滚的桓豁和桓冲,桓温无法想象他这个弟弟是怎么从建康一路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