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安终于等到了桓温。
他的身影隐藏在暗色中,他远远的听着桓温的话。
“夫人,你想不想我?”
“明天我就要亲手安葬夫人了......我很累,真的很累,可我又睡不着。”
“这次我还带了桓伟和桓兴子,就是这对龙凤胎,也不知道你有没有来得及见他们。”
“孩子们都不同意,我可是下了好多功夫。”
碎碎念念,桓温说了许久,最后大约是睡着了,才没了声音。
桓温猜的没错,谢安的确是因为司马兴男才到荆州,因为不单单他怀疑,连会稽王司马昱都怀疑桓温下一步会走向何处。
谢安坚定桓温不会反,是因为司马兴男,可司马兴男一死,套在桓温身上必须忠于司马家的枷锁消失了,他必须亲自走一趟。
可暗夜能掩饰他的身影,自然也能掩饰他人的身影,比如郗超。
郗超跟来,完全是因为不放心桓温,怕桓温一时不舍偷偷把司马兴男的尸身藏起来,谁知他竟然遇到了早已等候多时的谢安。
他没有惊扰谢安,将身形隐藏在暗夜中,等着看谢安到底要干什么,若他是想要桓温的命,那他就先手刃谢安的狗命。
谁知谢安什么都没有做,只是默默的听着桓温的唠叨,等桓温睡着了,谢安依旧什么都没做。
三人在灵堂里,各怀心思,直到天亮。
第二日,晴空万里,黄历上说,宜下葬。
桓温没有耽搁时辰,一路随行,亲自填土立碑,令所有人意外的是,哪怕葬礼异常隆重,朝廷依旧无动于衷,无人参加。
他目色沉沉,一语不发,待回到老宅,将自己反锁到房间内,直到一封公文上奏朝廷,宣布移镇姑孰。
姑孰,长江南岸,顺流一日可直抵建康。
桓温上奏朝廷,请求册桓豁:为荆州刺史,镇江陵,桓冲继续任江州刺史,镇寻阳,他本人出任扬州牧:直接管辖建康所在的扬州。
“你要离开?”桓温笑笑:“因为我要移镇姑孰?”
谢安道:“元子已经驻守荆州多年,我实在想不通为何突然要离开?”
桓温继续笑道:“安石何出此言?荆州又不是我一个人的。”
谢安道:“既然如此,你为何让桓豁出任荆州刺史?”
桓温反问道:“难道你有意向?”
谢安道:“你会给吗?”
桓温打量谢安几眼,缓缓道:“谢安石,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所以我离开的话,你应该也不会挽留吧?”谢安道:“桓元子,你变了。”
桓温不屑道:“谁没有变?你吗?也是,从前你们便瞧不起我,今时今日依旧如此。”
谢安道:“我从来都没有这样想过。”
桓温哈哈大笑两声,笑过之后敛去脸上所有笑意:“谢安石,你若离开,我与你的情分也到此了。”
谢安道:“......我知道了。”
“真是可惜了,若是你能早些时日,与谢玄一起,”桓温忽然感叹道:“也算是一件佳文。”
谢安行礼后,惋惜道:“若是南康长公主还在就好了。”
谢安的话终于刺激到桓温,他暴怒而起,大声道:“南康长公主?你们有将他当做长公主了吗!”
“因为她嫁给了我,因为你们容不下我,”桓温指着谢安,指着站在谢安身后的世家:“你们都干了什么!死了可惜,我倒是认为死了就解脱了,死了好啊!!”
死了好啊.....
桓温整个人虚脱般坐下来,呢喃道:“若是没有你们,就好了......”
谢安一动不动,听着桓温的指责和宣泄,这些年的委屈,这是谢安从来都没有见过的一面。
这一刻,他终于认识到自己的无情。
没有人会不忌惮手握重兵的桓温,但他认为桓温的脖颈有一道他爱屋及乌的枷锁,枷锁越深,他们约安心,却不曾感受失去枷锁的一瞬,桓温其实也是个人而已。
谢安动动嘴角,却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他代表的永远是朝廷,而朝廷从来都不会对桓温施舍怜悯。
谢安离开了,心中最畅快的是郗超,无事人发生的是王珣,整日心事重重而心不在焉的是桓温。
燕原本占据河南大片疆土,是晋淮河防线的北方屏障,秦灭燕后,大军直接推进到黄河以南,寿春、彭城、下邳等淮南重镇完全暴露在秦军兵锋之下,朝廷认为是桓温贸然北伐,打破了北方燕国和秦国的平衡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