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面根本没有他想象中的样子，他没有想到，里面没有脸，没有轮廓，连四肢的形状都找不到，只有一摊彻底失去了支撑、软塌塌的烂肉，像被揉拦泡胀的腐物，暗红的肉糜在透明的液体里晃荡，边缘浮着细碎的絮状物，像要化在水里。

张楚岚生理上有些隐隐作呕，心理上却空荡荡的，满脑子想着怎么办，连给她下葬时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都做不到了。

他好没用啊，小夬。

张楚岚扯着扎带的手指微微发抖，指节泛白，脸上强撑出来的狠劲瞬间碎了，连带着那双总是深藏着算计和惶恐的眼睛，也瞬间空了。空了，什么都空了。

张楚岚的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涌上了一堆有关仙与夬的画面。仙与夬虽然没有到不全副武装就不出门的程度，但确实也算爱美的，她常常陶醉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看着就像空气里冒出了粉红泡泡，还要招呼张楚岚一声：“怎么样～你也很为我的美色着迷吧～”

“当然了～不然我怎么心甘情愿给你当牛做马。”张楚岚为了哄她，故意顺着她的话说。

“噫，我就知道你是个小色狼！”

“错了，我是大色狼！”

“哎呀！走开啦！轻点啊！你是狗吗？！”

仙与夬不笑的时候，天生不怒自威，如山雪般高冷而有距离感，沉静自持，是临水照影，清冷孤贵，光艳冷媚的气质，笑起来却是冷玉生温，软而灵动，像月光落在水面，干净克制，格外勾人。

“哎呀，我觉得我这张笑得好丑。”仙与夬跪坐在床上，双手勾着张楚岚的脖颈，趴在他背上，用他的肩膀托着头，不满地看着他手机里的照片，“我果然就不适合大笑，你看这个眼睛，都笑成眯眯眼了，为什么别人的眯眯眼都那么好看，我的就这么猥琐。”

“怎么会，明明很漂亮啊，像月牙一样。”张楚岚转头亲了她面颊一下。

“嘿嘿，除了你谁还这么哄我啊。”仙与夬哼哼唧唧，也回了他右脸一个吻。

可现在，她只剩下一摊烂肉，被泡在腥臭冰冷的液体里，连一点她的影子都找不到了。

张楚岚想起在龙虎山手刃敌人的瞬间，他懂了死亡为什么是“没了”，在那一瞬之前仿佛一切存在，一切所发生的都是理所当然，都是天经地义，直到没了，才会发现，那些难以名状的东西一旦消失了，断掉的再也接不回来，破损也再无法修补，之前所拥有的一切都不复存在。

他也曾在激战后命悬一线，在临死前，眼前所有光亮快要消灭时，他觉得自己这一生过得很累，但仔细想想，自从遇见仙与夬后，好像也不是那么累了，好似过往的所有失意，都是为了遇见她而埋下的伏笔。加上后来决定为宝儿姐找回家人，让仙与夬幸福和帮宝儿姐回家，就成了他人生最重要的两件事。

但是他从来都没有料想过，原来仙与夬的死对他来说竟然如此不同，玉山倾颓，珠沉圆折不足以形容他的震撼，笔墨亦描摹不出他的哀恸。他只觉得，好像世界都变得灰蒙潮湿，所有的颜色都随着她的离去而褪尽了。

徐三不忍看，别开了脸，徐四的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也沉声道:“都说了，别看了。”

张楚岚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摊肉，眼神空洞得吓人。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地、轻轻地将物证袋的口，重新系了回去，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

张楚岚转身的时候，脸上已经没了任何的表情。方才通红的眼，要崩溃的脆弱，像被人用刀刮得干干净净，一点不剩。他的眼神很空，像房间的白墙，什么都映不出来，又像藏着一片深不见底的冰潭，冷得吓人。

“监控呢？”张楚岚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神情异常平静，“监控给我。”

徐三愣了一下，下意识应道:“我车里的硬盘里有备份。”

张楚岚没在多说，提着袋子转身就往外走，脚步稳得吓人，连先前濒临失控的颤抖都消失了，徐四伸手拦住了他：“调查还没结束，物证不能带走。”

“楚岚，我们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但她的情况特殊。”徐四平日里总挂着笑的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下颌线绷得很紧，语气里难得带了点疲惫的沙哑，“凶手的手段在异人界从未出现过，公司至今没能弄明白，他到底是用了什么手段，在一瞬间就将尸体破坏到这个程度，连骨头都没有了……这事又发生在皇城根下，总部很重视这件事，给的压力很大，我们也是费了很大的劲，才特别申请带你来跟她告别的。”

“而且，你要是真为她好，就别把她折腾来折腾去了。”

办公室里，屏幕上的监控画面循环播放着。

画面上的仙与夬似乎很是激动，站起身来就飞快地扑进男人的怀抱里，她白色的裙摆飘扬，却在一瞬间被黑色的长刀贯穿了身体，春红簌簌，浸染白雪。

张楚岚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眼睛死死盯着屏幕，连眨眼都很少，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有放在桌下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指缝里嵌着血痕，是指甲掐出来的。

“我们查了所有备案，这个人没在公司登记过，小栈那边也问过了，没有任何有关这个人的信息，仿佛横空出世一般。”徐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打火机，向张楚岚递了根烟，他知道这小子压力大时也会来一根，“根据现场的痕迹和监控来看，这人不图色，不图财，两人似乎关系匪浅，目前还不确定是仇杀还是……”

张楚岚摇摇头，轻声道：“谢谢四哥，她不喜欢我抽烟，我怕她看见。”

徐四递烟的手一滞，只能收回了手。

“这个人我认识，他叫骆无记。”张楚岚忽然淡淡笑了一下，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你认识？”

“我在梦里见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