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与夬一身月白衣裙,正坐在梳妆台前梳发。她的长发倾泻如瀑,顺滑如练,发色如鸦,张楚岚甚至能看见阳光下,她的发色泛着青幽的光。
仙与夬似是察觉到身后有人,停下了梳发的动作,一回眸,她眼绽清辉,笑靥如花:“你回来啦!”
“怎么走路没声儿啊?”仙与夬站起身,走到张楚岚面前,张开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好奇问道,“发什么神?怎么不说话?”
张楚岚如梦初醒般握住她的手,声音飘忽:“没什么,你在啊……真好。”
“又做什么奇怪的梦了吗?”仙与夬忍不住笑出声,“梦见什么了?不会又是梦见我死了吧?”
“你猜对了,而是死相……我都怕说出来吓着你。”张楚岚将仙与夬拥入怀中,抚摸着她的长发,两人相拥的身影倒映在梳妆镜里。
“你能不能盼着我点好啊,怎么老是想着我死啊?”仙与夬将脸鼓成了包子,将头轻轻靠在张楚岚肩膀上,“楚岚啊,我要是真的死了……”
“别胡说!”张楚岚猛地搂紧怀中人,激动地打断她的话,“你才不会死!你永远都不会离开我!你一定会长命百岁!”
“你这么害怕我死啊?是怕再也见不到我吗?”怀中的仙与夬语气和缓温柔,“那你为什么不陪我一起死呢?”
张楚岚猛地身躯一僵,微微侧头,看见镜中的仙与夬诡异地笑着,笑容极艳,语气温柔,内容却残忍地像刀子戳进他心脏般:“我们不是说好要死生同往吗?为什么你不来陪我呢?你说过的话都是骗我的吗?我一直在等你啊。”
“你当时为什么不要我跟你一起走呢?如果你带我一起行动,说不定就是我们一起见到骆无记了,你就可以保护我了。”她的眼神极度幽怨,声声质问着他,“你是不是故意害死我的啊?你是不愿意和我在一起了吗?”
张楚岚怔然,如同被蛊惑了一般,张口便要回应她:“不是的,我……”
“闭嘴!”一声娇喝传来,张楚岚的手臂立时被人抓住,一下便被来人扯着就跑,周围的环境自房间变成了空旷的原野,张楚岚看着拉着他的女子,青裙飘扬,依然是如鸦的长发,她转头时,他看清了,那也是仙与夬的脸。
“你是不是傻!那是骗子!是幻象!你差点被她害死!”身前的仙与夬带着他狂奔,时不时转头,眉头紧皱,骂他蠢。
“你在那边,还好吗?”张楚岚气喘吁吁,眼睛却仿佛钉在仙与夬身上,丝毫舍不得离开她。
仙与夬微微回头,她因风吹而有些凌乱的刘海遮住了部分眼睛,可瞳孔却被远处的霞光点亮,她的神情满是沉甸甸的思恋,她没有回答张楚岚的问题,只是说:“你答应过我的,要好好活着,坚持走下去。”
“你也答应过我,会一直陪着我,就算我放下你,你也不会放过我。”张楚岚静静地望着仙与夬,“小夬,你食言了。”
仙与夬停下脚步,松开张楚岚的手,转身叉腰,不敢置信道:“我都死了!你就不能让让我吗?!”
张楚岚抬手,抚摸着她因剧烈运动而泛红的脸颊,重复了一遍先前的问题:“你一个人在那边好吗?”
“还好啊……就是好冷啊,没你在我身边,我很害怕。”仙与夬抬手覆住他的手背,泫然欲泣,眼中满是哀伤。
张楚岚蓦地笑了,轻轻地说了一句:“那我来陪……”
蓦地,整个世界都安静了,所有的颜色都变成灰白,面前的仙与夬定格在惊恐的神情,面目狰狞,她最后发出了一道如厉鬼般的尖利叫声。张楚岚猛地想上前抱住她,双臂却穿过她的身体扑了个空,什么都没抱住。
灰白的仙与夬的整个人一寸寸龟裂,化为了破碎的镜像掉落一地,最后化为飞灰,化为虚影,消隐无踪。
“咦?这是怎么回事?”张楚岚的身后传来女声,仍是他熟悉的音调和咬字,又是一个仙与夬。
“不好意思啊~技术不熟练,不小心把你梦里的这些异物搞死了呢。不过反正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还该谢谢我呢~”女声轻快地说着。
张楚岚转过身,映入眼帘的,是仙与夬之前改头换面时,作为隐仙门李姑娘时使用的脸。他再也不敢多言一句,直接大步上前,用力地拥住了那个穿着紫色斗篷的身影。
张楚岚眼泪夺眶而出,哽咽着:“你带我走吧?好不好?我们说好了要同生共死的,不要把我留在没有你的地方……”
“下流!你不是很讨厌我吗?结果梦里一见到我就扑过来?!”她一把推开张楚岚,很是气愤,“果然男的脑子里全想的是怎么占女人便宜……哎,我都还没哭呢,你哭什么?”
她皱着眉,稍微凑近了些,仔细打量着泪流满面的张楚岚,嘀嘀咕咕:“明明是同样的气息,长的也一样,怎么感觉不太像啊……草,幻梦没有时间和空间之别,我不会是摸到另一个时间点的他的梦里了吧?!”
“真可怜,怎么表情差得跟死了老婆似的,不会是没看清是谁就扑过来了吧!”她轻咳了一声,表情有些尴尬,又有些同情地看着张楚岚:“咦?你怎么会有那么痛苦的情绪,居然引来风邪入梦,蛊惑你去死,不会是真的死老婆了吧?”
她噼里啪啦说了一阵,完全没给张楚岚插话的机会。接着,她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块小小的,质如白玉的滑石:“喏,你我也算有缘,这块大梦石就送你啦~虽然我没有在其中注入太多的道力,护你再不梦魇还是可以做到的。”
“我不要。”张楚岚摇摇头,看着灵动而有生机的她,“我不想以后再也见不到你。”
“说的就像你认识我似的。”她蹙着眉,“那你告诉我,我叫什么名字?”
“仙与夬。”张楚岚吐出了那个让他思之如狂,怅望灰天的名字。
“错了!”她插着腰,面上满是得意,“我就说你认错人了吧!我叫李渐临!”
不等张楚岚回复,李渐临转身便走,她宽大的紫色斗篷划过一道轻盈的弧线,如翩跹的蝴蝶。张楚岚心中蓦地漫上了一阵恐慌,他伸手想抓住她的手,可一瞬间,她已然距离他甚远,以至遥不可及。
“别走!”张楚岚大声唤道,语气满是不甘和哀求。
李渐临停滞了脚步,转身望了张楚岚一眼,疑惑地说道:“你又不是我要找的人。”
张楚岚缓缓睁开眼,晃荡的世界在他眼睛聚焦下逐渐稳定清晰。
如果可以一直做梦该有多好,他现在,只有在梦里才能和她说话了。
张楚岚如同平时一样,起床,洗漱,吃早餐,做完这些后,他郑重地在衣柜里翻出了深色的正装。
今天是她的告别会。
仙与夬尸身至今仍被扣在哪都通总部,无法以正常的形式下葬,张楚岚只能收拾了一些她平日喜欢的衣物首饰,届时为她立一个衣冠冢。在回天津收拾仙与夬的遗物时,张楚岚真的在她的梳妆匣里找到了几张零零碎碎的玩笑似的纸条,从笔迹看,不是同一时间写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寥寥数言,却将她过往的灵动鲜活跃然纸上——